苏青黛的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岩棱上。她没出声,左手猛地插进岩缝,指甲崩裂,血混着泥蹭在石壁上。右脚终于找到支点,她把身体拽了上来,胸口贴着冰冷的岩石喘气,额角那道干涸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咸涩刺痛。
五步之外,那株蓝茎草就在裂隙深处。茎秆细得像绣花针,却硬挺地立着,三寸来长,叶片对生如刺,根部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藓。它旁边没有一株杂草,水源从上方渗出,滴落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她闭了闭眼,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展开一角。阿蛮画的图还在,笔迹潦草但清楚:“蓝茎三寸,叶对生如针,根覆青藓。”她盯着看了两息,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胸口。右手抽出小锄,剑鞘压住左侧松动的浮土,轻轻拨开根部周围的碎石。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会炸的雷。
锄尖碰到主根时,风突然大了。岩缝上方的枯藤哗啦作响,沙石簌簌往下掉。她屏住呼吸,左手按住岩壁稳住身子,右手继续挖。根系比预想的深,缠在石缝里,她不敢硬扯,一点一点往外松。直到整株被完整取出,她才把草药托在掌心看了一眼——茎未断,根未伤,青藓还带着湿气。
她立刻用油纸包了三层,拿细麻绳扎紧,塞进藤筐底部,再盖上干布。起身时腿一软,单膝跪在碎石上。她咬牙撑起,背上行囊,回头最后扫了一眼那道裂隙。水珠还在滴,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洇出一小片深色。
山雾是下到半山腰时起来的。灰白色,浓得像浆,几步外就看不清路。她靠耳朵听溪水声,沿着缓坡往下走。肩上的旧伤被藤筐压得发烫,每走十步就得停一次,靠树干喘口气。野狗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低而闷,不止一只。她没去摸剑,只把脚步放得更轻,绕着溪流走,确保不会偏离方向。
中途歇了两回。第一次检查草药,油纸没破,封口严实。第二次喝水,发现水囊只剩底子,喝完连布巾都舔了,才继续走。天光从雾顶透下来一点,她估摸着时辰,知道再有两个时辰就能看见屯口的木桥。
阿蛮是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的。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的踏地声,是拖沓的、带着迟疑的步子,像是人快散架了还在硬撑。她放下账册,走到药棚门口。
苏青黛出现在雾里时,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粗布衣裳沾满污渍,脸上有血有泥,左肩那块布料已经发黑。她站在三步外,没说话,只是解下藤筐,打开,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
阿蛮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时顿了顿——是干的。她没当场拆,只把包裹攥紧,抬眼看苏青黛。对方的脸藏在阴影里,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没塌。
“回来了。”阿蛮说。
“嗯。”苏青黛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蛮转身走进药棚,把油纸包放在灯下。剪开麻绳,掀开三层纸,那株草药静静躺在那里,蓝茎泛着微光,根须上的青藓还带着山阴地的湿气。她用镊子夹起叶片闻了闻,又借灯光照了照茎部断口——无腐无霉,活性完好。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陶罐盖子。清瘟汤的母液正在慢火熬着,药味苦中带辛。她将草药整株投入,用木勺顺时针搅了三圈,不多不少,然后盖上盖子,续火三刻。
锅里的药汁开始翻滚,蒸汽扑到她脸上,烫得眼皮发颤。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脑子里闪过那些躺在药棚后屋的人——咳得背过气的妇人,烧得胡话的小孩,还有昨天刚抬进来、脸已发青的老汉。这一味药加进去,能多吊住多少条命?十五个?还是二十?
她不知道。
她翻开账册,在今日用药配额栏写下新数字,笔尖用力,划破了纸。写完合上,又抽出枕下的梦境手札,在末页空白处写道:“药已归,火未熄。”
笔尖停了停,没再多写。
她站起身,推开药棚的窗。东方山脊上,霞光正一寸寸染红天空。雾还没散尽,但光已经劈了进来。
苏青黛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头抵着墙,闭着眼。藤筐卸在脚边,剑仍背在身后。她没动,呼吸渐渐平下来,像一块终于沉入水底的石头。
阿蛮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灶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锅里的药汁咕嘟作响。
窗框边缘,一缕阳光斜切进来,落在翻开的手札上,正好盖住那句“药已归,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