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边陲小镇的街巷已飘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腐味。官道上那顶青呢大轿落地时,抬轿的役夫差点滑倒——路边沟渠里横着一具裹草席的尸首,没人收。
太医令掀开轿帘,白须微颤。他身后四名御医背着药箱鱼贯而下,医童捧着《太医院疫症辑要》跟在最后。他们穿着厚底鹿皮靴,脚刚沾地就皱眉:石板缝里渗出黑水,踩一脚,鞋底黏糊糊的。
“设馆。”太医令开口,声音压得低。
临时医馆原是镇上祠堂,门匾歪斜,供桌被挪到墙角。他们把带来的银针、艾炉、脉枕一一摆开,连皇帝亲赐的“仁心济世”牌匾也挂了上去。一名御医翻开册子,准备登记病案,笔尖刚碰纸,外头传来女人干嚎:“我男人昨儿还好好的,喝完你们的药……咳出了半碗血啊!”
没人应声。
太医令走到门外,看见几个村民抬着副薄棺匆匆走过,棺材缝里滴着暗红液体。他招手唤来本地里正,问疫情始末。里正抖着手说,最早是北岭山民挖井染上的,起初只是发热咳嗽,三日内便咯血而亡,如今全镇三成人家挂白幡。
“按《辑要》第五卷,此为湿热疫毒入肺。”太医令沉声道,“拟‘三黄解毒汤’加减,即刻煎服。”
药锅架起,药材翻滚。第一剂分发给十二名轻症患者。当晚,六人暴毙,尸体口鼻涌出泡沫状黑血。第二日清晨,剩下六人全部高烧不退,皮肤泛青,眼白布满血丝。
一名年轻御医去复诊,掀开被褥时手一抖——病人指甲全黑,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他还没说话,那人猛地坐起,一口血喷在他袖口,随即仰面倒下,再不动弹。
“不对。”他在回程路上喃喃,“这不是湿热毒,这是……噬命的东西。”
太医令亲自查验所有病例记录,翻遍随行医书,连祖师爷留下的《千金方残卷》都翻了出来。他发现这些死者脉象并非沉濡数疾,而是寸关尺三部皆空,仿佛五脏自行停转。更怪的是,发病者多为青壮,老人孩童反倒存活率稍高。
“换方。”他咬牙,“十神解毒饮,重用犀角、羚羊角,加紫雪丹灌服。”
药又熬了整整一夜。第三日分发,结果更糟。两名服药的御医开始头晕呕吐,指尖发青,其中一个昏倒在药棚门口。其余人吓得后退,谁也不敢再碰那些汤汁。
夜里,太医令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三本医书,全是空白页。他提笔写奏折:“臣查此疫源不明,症状诡异,非典籍所载任何一类。恳请陛下召龙虎山天师作法禳灾,以安民心。”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盯着“作法”二字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吞没字迹时,他低声骂了一句:“荒唐。”
他又抽出一张纸,重新写。这次写的是实情:药无效,术不通,死人越来越多,百姓见穿官袍的就躲,连门都不让进。写到一半,听见外头抬棺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脑门上。他搁了笔,伏在案上闭眼,肩膀微微发抖。
次日午时,一名老妇冲进医馆,抱着个七八岁孩子跪在地上。孩子双眼翻白,嘴角抽搐,呼吸断断续续。她哭喊:“求大人救他,我们没信你们的药,可还是中了邪!”
太医令搭脉,手指冰凉。脉息若有若无,像游丝悬在风里。他让人取来最后一支人参切片塞进孩子嘴里,又施针百会、人中、涌泉三穴。半个时辰后,孩子吐出一口黑血,身子软下去,再没动静。
老妇抱着尸体嚎啕大哭,一路跌撞出去。太医令站在门槛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指甲边缘已泛出淡淡青灰。
当晚,他命人焚毁部分病案,只留下最轻的几例记录。他说:“不能乱人心。”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怕乱人心,是怕丢脸——堂堂太医院首席,带着全套御赐器械,治不了一个边镇小疫。
更深露重,他独自登上祠堂后的小土坡,取出星盘观测。荧惑星滞留心宿,古人谓之“荧惑守心”,主大灾、君主危、天下乱。他盯着那颗赤红星辰,久久不语。
回到医馆,他翻开私人日记,写道:“药不能救,术不能防,老夫毕生所学,竟成空谈。”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油灯旁。灯芯爆了个花,映得他满脸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外面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一间偏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三位出现症状的御医被隔离的地方。守夜的医童蜷在门边打盹,怀里还抱着没抄完的脉案。
太医令没睡,也没再翻书。他就这么坐着,官帽未摘,药箱打开又合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银针盒的边沿。天快亮时,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纸——正是昨夜撕毁奏折剩下的角,上面还残留半个“灾”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