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停了。
林阿蛮站在医馆外的土坡上,脚边是昨夜被抬走的尸首留下的血渍,干了,黑得发硬。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祠堂虚掩的门。屋里药味混着霉味,几个御医蜷在角落打盹,没人抬头。太医令坐在主案后,官帽歪斜,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手里攥着个空药碗,指节发白。
她把一本薄册子放在案上。纸是粗麻纸,边角磨毛了,字用墨笔写得极工整,一行行列着日期、症状、用药量和反应。第三页起,有三个人名后面画了圈,又加了个“活”字。
“你们治不了的病,我治好了三个。”她说。
太医令眼皮都没抬。“民间偏方,不足为凭。”
“那你嚼碎咽下去的那张纸,就足以为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陶碗,“上面写的‘作法禳灾’,能救活人?”
他猛地抬头,眼神浑浊却带刺。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出一夜未眠的裂痕。
“你怎知……”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她打断他,“我知道你烧了病案,留轻报重;知道你星盘看了三遍,算不出一条命;也知道你今早没敢去看那几个被隔离的御医——他们手指发青,和死人一模一样。”
屋内死寂。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她往前半步,袖口蹭过桌沿,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我不懂《千金方》,也不认得什么心宿荧惑。但我认得人什么时候要断气。这三个人,是我从井边、田头、灶台前拖回来的。他们没喝过你们的药,只喝了我熬的汤。”
太医令盯着那本册子,没动。
“清瘟汤。”她说,“里面有北岭崖缝里采的蓝茎草,三寸长,叶如针。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能再采一株给你看。”
“荒唐!”他拍案而起,声音嘶哑,“此等疫毒非同小可,岂容你一个女子随意试药!朝廷律令、医典规制……”
“规制?”她冷笑,“人死了,规制还在,可活下来的有几个?大人,你穿这身官袍,坐这张供桌,是来救命的,不是来念经的。”
他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
“你要证据?”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打开,倒出半碗褐色药汁,搁在案上,“今天之前,全镇没人敢喝。现在有三个喝了,没死,还能说话。你要不要亲自去问?”
他不答。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你有三天。三副药,两个病人。一个喝,一个不喝。三天后,我带你去看活的那个。”
说完她往外走。
“等等。”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你说……两个病人?”
她停步,没回头。
“你要拿活人试药?”
“不是试药。”她转过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是抢命。你不敢试,是因为怕担责。我不怕,因为我早就一无所有。”
他沉默良久,才道:“……何处施药?”
“就在你这医馆后屋。干净,隔离,你的人看着。我只负责煎、喂、记。你不点头,我不动手。”
他又看了眼那本册子,伸手翻了一页。字迹虽糙,条目分明,连服药时辰都精确到刻。他指尖停在那个“活”字上,久久未动。
“……准了。”他终于说,“但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好。”她应得干脆,“差池来了,我第一个扛。”
药锅架在后屋灶上,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林阿蛮亲自掌火,水沸后下药材,按顺序投料,每一步都说出来:“蓝茎草三分,先煎一刻;黄芩二分,后下三刻;甘草一分,调和收尾。”
旁边一名老药童蹲着记时,手有些抖,还是把每个节点都写了上去。
太医令站在门外,隔着窗纸看。他没进去,也没走。偶尔踱两步,又停下,目光总往那口锅上瞟。
第一副药煎成,分装两碗。一碗端给床铺上的男子——三十出头,面皮青灰,呼吸短促。另一碗封存,贴上标签:对照。
那人喝下后,咳了一阵,吐出一口黑痰。林阿蛮用布接了,摊开看,对太医令说:“比昨儿少一半。”
他没应,只盯着病人脉象。
到了夜里,病人发起高热,浑身打颤。守夜的医童吓得跑来报信。太医令披衣赶到,发现林阿蛮已在床前,正用湿布给他擦身,额头上搭着凉巾。
“这是排毒。”她说,“烧起来是好事,说明药在攻邪。”
“万一烧死呢?”他问。
“那就死。”她答得平静,“但他昨天已经快死了。你现在问他,他是想死在这张床上,还是赌一把?”
太医令没说话。
第二日清晨,热度退了。病人睁眼,低声说了句“渴”。
林阿蛮递水,他接过去,手还在抖,但能自己喝了。
太医令上前把脉。三部脉仍弱,但不再是空荡荡摸不到底,而是有了起伏,微弱却真实。
他退后一步,没说话。
第三日,同一病人能坐起,说话也清楚了些。隔壁床的对照者病情加重,开始咯血。
林阿蛮把记录册递给他。“你看,三天,两副药。他活了,另一个不行了。这不是运气。”
他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得极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此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从何处得来?”
她看着他,眼神没闪。
“不是得来。”她说,“是一条条命试出来的。”
他没再问。
太阳爬上屋顶时,林阿蛮走出医馆。手里拿着一只洗净的陶碗,还有一张纸——是太医令默写的“清瘟汤”配方,字迹严谨,一笔不差。
她没走远,站在院中石阶上,望着镇子里那些冒烟的人家。有的烟浓,有的烟淡,有的已经没烟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
碗底还沾着一点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