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太极殿的铜壶滴漏敲过第九响,叶蓁蓁踏进大殿时,六部尚书已列班而立。她未穿龙袍,只一身月白窄袖骑装,玄色革带束腰,柳叶刀藏在鞘中,随步伐轻擦大腿外侧,发出细微摩擦声。群臣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却透着紧绷。
她径直走向御座,不落座,只将手按在扶手上,目光扫过阶下。
“昨夜我批完春州垦荒册,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新政推行之事。”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冬日井水,清冽无波,“女子可立户、女童可入学、妇人可出庭作证——三道诏令已发往各州县,执行如何?”
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越众而出,四品青袍拂地,躬身一礼:“陛下,此三令虽出于仁心,然淆乱纲常,动摇国本。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纺绩持家乃妇道之本。今若纵容妇人抛头露面、登记户籍、出入公堂,恐致阴阳失序,家国不安。”
工部一位老尚书拄着拐杖上前附和:“老臣亦以为不妥。女子心思细弱,难担大事。若皆弃织纴而趋官衙,田无人耕,灶无人守,岂非自毁根基?且祖制不可违,违之则天怒人怨。”
数名官员纷纷出列,或引《礼经》章句,或举前朝旧例,言辞激烈者甚至称“妇人干政,必生祸乱”,更有低语传开:“这哪里还是大胤朝?分明成了女人当家的天下。”
叶蓁蓁听着,不动声色。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一挥。
内侍捧着黄册走上前,展开宣读:春州三县,三日内已有三百二十七名寡妇、孤女成功申报户籍,官府备案造册,田产归名;陇西两县女童入学人数达一百八十九人,占适龄儿童四成以上;江南松阳县一桩田产纠纷案,因当事农妇亲见换界碑过程并出庭作证,县令据供词重判,冤情得雪。
宣读毕,殿内稍静。
叶蓁蓁这才开口:“你们说‘妇人干政’,可知道她们要的是什么?”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报副本,扬手掷于丹墀之上,“这是春州知府所呈。去年新增户籍中,七成是寡妇独户者,皆因无立户权,田产被族中男丁强占瓜分。她们不是要上朝堂,只是想保住一口饭吃。若诸公家中女眷遭此劫,可还觉得这是‘干政’?”
无人应答。
她缓步走下台阶,靴底叩击金砖,一声一声,清晰入耳。走到殿中央,她站定,环视众人:“祖制不可违?百年前,女子不得经商,如今市肆半由妇人掌账;三十年前,贱籍不得科考,如今已有三人入仕为吏。变革非始于今日,而止于今日?”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压下:“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曾想过,是谁定的祖制?是男人怕女人有脑子,不听话。”
一片死寂。
右侍郎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可……可妇人终究不如男子,体弱力衰,智识有限——”
“智识有限?”叶蓁蓁打断他,冷笑一声,“那你说,为何胡商愿派女眷随队学织染、算账、通译?他们不远千里而来,不是为了听你讲‘妇德’,是为了赚钱。你们还在争论她该不该拿剪刀,人家已经在教她怎么开铺子、管账房、谈生意。”她逼近一步,“若拒之,失商路,断财源,是你担,还是我担?”
老尚书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去。
仍有几个低阶官员站在后排小声嘀咕:“终究是牝鸡司晨……”“女子再强,也生不出孩子来……”声音虽轻,却未逃过叶蓁蓁耳朵。
她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回御座前,语气恢复平静:“若有异议,可具折上书,朕自会批阅。”她说得慢,字字清晰,“但诏令已下,执行不容拖延。谁阻挠,谁担责。”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即日起,设‘政务察访司’,专查各地对新政法令落实情况。凡地方官推诿塞责、阳奉阴违、设卡阻拦者,不论品级,一律严办,罢官永不叙用。”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出声。
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散朝。转身离去时,背影笔直如剑,踏过龙尾道,两侧文官纷纷俯首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
走出太极殿,宫道宽阔,晨光斜照,映在她肩头。她未回头,脚步未缓。两名便装侍卫远远跟上,保持五步距离。
政事堂已在望。
她迈进门槛时,内侍迎上来,低声禀报:“春州回信,新制户籍木牌已铸好第一批,三日后可启程分发各县。”
“嗯。”她应了一声,脱下披风挂于架上,露出腰间革带。手指习惯性抚过刀鞘,确认位置无误,才走向御案。
案上已摆好新一批奏章,最上一本写着“江南水利司急报”。她坐下,翻开,朱笔蘸墨,准备勾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六部尚书陆续退朝归来,各自回衙门办事。有人低声议论:“这下没人敢说了……”“可心里不服的,恐怕不少……”
她充耳不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又像刀锋掠过铁甲。
她批完一页,换下一本。是户部送来的全国户籍修订进度表。她逐行查看,在“女子立户率”一栏停留片刻,提笔写下批注:“加快进度,一月内完成全国换册。优先保障边远州县,不得延误。”
写罢,合上,搁在一旁。
下一册是工部河工图,堤坝加固方案附后。她翻到地形图页,发现一处标注模糊,立即批道:“此处地势复杂,边界不清,派钦差实地勘察,三日内回报。”
她继续翻阅。
一册、两册、三册……直到案头堆叠渐低。
内侍轻步进来更换茶盏,见她仍伏案,便默默退下。殿外值守的侍卫换岗时低声问:“陛下可歇?”
“灯还亮着。”另一人答,“没传膳,也没叫人。”
“那就等等。”
他们不敢扰,也不敢走。政事堂的规矩早已立下——她不发话,谁也不能先散。
她批完最后一份,合上,揉了揉眉心。手指停顿一秒,伸向腰间革带,抽出柳叶刀。刀身清亮,映出她的眼睛。她用拇指缓缓摩挲刀脊,一下,两下。然后,轻轻吹去刀面浮尘,归鞘。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新轮值的内侍前来接班。
“陛下,夜风凉,可要添件衣裳?”
“不用。”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明早辰时,召集六部尚书议事。”
“是。”
她走出政事堂,步履平稳。宫道两侧灯火通明,禁军值守肃立,见她经过,皆抱拳行礼。她未回应,也未加快脚步,只是继续向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覆过金砖拼成的山河图。
她没有回头。
灯火深处,政事堂的灯一直亮着。
她回到内室,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新的奏章。是春州上报的垦荒进度,附有地图与户籍清册。她拿起朱笔,开始勾画,动作利落,毫不迟疑。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像春蚕食叶,又像刀锋掠过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