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盏深深地平复过气息,重新抬起头。
“我对你,没……”
“姑娘不用马上答复我,时日还长,不急于一时。”
慕泠抢先打断,狭长凤眸掩去失落,前一刻的热忱尽数消散于午后清风。
温盏低眉浅蹙,心口的疼似涟漪荡漾,漫过整个身体。
愉快的气氛骤然陷入僵局,不知过了多久,秀屏后忽然响起阵阵窣飒声,良久凝噎的二人寻息而望。
锦幔被打起,最先走出的杜胜竹月青衫,颔首端拱,“筵席备办仓促,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贵客海涵。”
“天气渐热,席间久坐难耐,这里清静些,内臣不必多礼。如若不忙,不妨落座一叙。”
“多谢指挥使,”杜胜面容谦恭,亲自从身后僮仆手中接过托盘,“寒舍粗陋,无甚珍馐。几样鄙俗果品虽不成敬意,茶饮索然无味时,倒也可浅尝一二。”
榛松榧柰各盛六曲碗内,花形盘中香桃酡颜醉脸、蜜李红绽如脂,带蒂处衬着两片滴露翠叶,阵阵果香甘美袭鼻,午后消渴除烦再合适不过,可见是精心准备。
慕泠审视着盘内几只桃,挑了一个果形饱满、色泽鲜红的。细细剥起外皮,百无聊赖地开了口。
“内臣新宅落定大宴宾客,占尽初夏风光。瑞祥曾经也算是坊间数一数二的人物,同今日内臣相比,恐怕要甘拜下风了。说起来,在下还未正式向内臣道贺,内臣却能在百忙之中于曲折宏阔深宅内轻易寻到在下,可见辅州郊野盗匪之乱已然平定,可以让在下安坐此间,尽心品尝各色鲜果。”
瑞祥是何许人,在场无不知晓。又已经死了,还是以十分惨烈的方式。慕泠将杜胜类比瑞祥,怎么听都是故意讥讽。
近年来朝野不宁之事颇多,近来又添辅州匪患扰乱物资输送一事,宫中一些地方尚且需要缩减用度,杜宅却能吃到鲜果美味、更可宴请群臣,这明显是要置他于难堪之地。
“指挥使有所不知,瑞祥所得多出自搜刮盘剥,杜宅一应所有全为娘娘赏赐。况筵席之日,主人自当侍奉宾客在先。至于辅州郊野匪乱,今晨已接到消息,匪患已被平定。”
杜胜将慕泠推出的难题一一化解,虽以中宫之名暗起弹压之意,态度却是十二分的谦卑,在随侍和僮仆眼中,慕泠的责问不但变成故意刁难,更显得十分不懂礼数。
“都言内臣是个口吐珠玑、舌灿莲花的能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因此在下很想知晓,事事以中宫为尊的内臣在面对陛下时,会如何表现?”
帝后真实的关系如何,二人以及其背后的势力又在争夺什么?别说宫中,便是市井坊间也早已心知肚明。今日杜宅宴请的均为三公六卿,杜胜如果不慎说错话,结果可想而知。
“尝尝看。”慕泠将剥好的桃递给温盏。
桃子大半露出鲜香味美的果肉,底部一圈留了皮,正适合直接拿在手中食用。
温盏接过,目光触及静立一旁的杜胜。
以杜胜心智,未必想不到今日主动来见慕泠会是何种境况,更不必因为表面虚礼亲走一遭。
至于慕泠,他绝不是逞一时之强的性格,今日却当众为难起中宫身边的大红人。无论从哪一边想,此刻局面都令人费解。
细碎的剥壳声在安静的廊庑下响起,慕泠笑看杜胜,样子十分不屑,跟随杜胜一道前来的花京墨面起不满。
慕泠凭借擒获妖兽之功执掌了卫府,但杜胜现今是内庭首屈一指的人物,对他不敬,几乎等同于对娘娘不敬。三公六卿尚且温言细语,慕泠不管是身为臣下还是今日来客,未免都太跋扈了些。刚要走出说话,杜胜欠身一步转向温盏。
“在盈库当值时不免有些眼昏心暗,为难姑娘绝非出于真心。今日恰好指挥使在场,咱家真心实意地给姑娘赔个礼,还望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杜胜此人,好似凉夜空庭、秋霜孤雁,但他的行事举措,比起寻常内官们的唯利是图和庸俗可厌,可以直接说是冷漠寡情、少义重利。此刻慕泠发难,不管做何回答,于风头正盛的他必然有损。但如果从温盏入手,却可以缓和关系。
盈库画作一事,并不触及原则,温盏一开始便不想计较。如今杜胜主动交好,掀过也就是了。
“昨日黄花不足为道,能够安稳度日便好。”
一缕目光投了过来,不用细看也知是慕泠有询问之意。温盏低头,假意不知。
慕泠擦了擦手,“内臣真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尤其是猜出人和人的关系之后。内臣以为,这样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招数能否瞒天过海?”
杜胜笑容谦和,再一次退让,“指挥使谬赞,咱家受之有愧。咱家不过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只盼今日筵席客主两安。”
得饶人处且饶人,慕泠如果以势压人,今日势必闹得两败俱伤,于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内臣,正厅有些事……”
一名僮仆快步来到廊下,行礼后低声几句。杜胜闻言点了点头,朝慕泠行了一礼。
“指挥使安坐,咱家暂离片刻,若有所需,请随时吩咐便是。”
中庭日淡,蜂蝶绕花,廊庑下恢复宁静。慕泠将褪去外壳的松榛放在温盏面前。
“在姑娘眼中,我是个无能冲动之人吧,既不能被信任更不值得托付。”
“哪有?!你是很好的人。”
慕泠言辞含忧,温盏本就不安的心再次被搅动。抬眼相望,正巧与慕泠温柔目光相撞,温盏心头不禁一颤,神色恳切真诚。
“不要妄自菲薄。”
慕泠眼起笑意,“那么姑娘可相信我?”
“自然。”
“既如此,姑娘可愿将方才与杜胜所言之事告知在下?”
“指挥使如果想知道方才之事,要先告诉我一桩事。”
温盏说得认真,眼中隐现担忧,慕泠面起困惑。
“今日杜宅设宴邀请各方来客,不管平素关系如何,大家皆暂摒嫌隙。指挥使缘何一定要让主人陷入两难之地?”
“我为何不能?”慕泠说得很不以为然,目光正色温盏,声起不满,“据我看,杜胜似乎刁难过姑娘,姑娘不必畏惧他的声势,直接告诉我他的所作所为。”
温盏心头一暖,“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方才当事人在场时就已表明态度。没必要为此担忧。”
慕泠凝视温盏,“姑娘方才不肯答应我,现在又心系我。这自然因为姑娘本性善良。但姑娘可知,姑娘这样做,对我是一种折磨。”
心悦一人,希冀对方能给予同样的情意。如果仅仅以旁观者的方式施予善意,对充满期待的一方而言,既是蜜糖又是毒酒。
“这……这不是折磨,我所做的和指挥使并无区别。就像即使我……指挥使也依然会关心询问。”
温盏无法说出拒绝二字,在内心深处她已然应允,即使这应允慕泠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者因为无法出口而让他最终放弃自己。
“这有区别,这不一样!”慕泠不由地拔高了音量,意识到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抱歉,吓到你了。”
“无碍。”温盏心生一种无法诉说的委屈,低头一颗颗吃起剥好的松榛。
应该是香香脆脆的味道才对,为何似嚼蜡一般?
日光投影,秀屏流光耀彩,轻软微风吹皱锦幔。慕泠回转目光,执壶满上佳酿,一言不发地饮下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