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笙歌隐隐,湖上兰桡拂浪。
幽静绿窗下,杜胜凭栏眺望满庭夏花,闻得身侧脚步声渐近,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如何?”
花京墨行礼,将杜胜等人离开画堂后发生的事悉数说出。
杜胜负手含笑,“慕泠并非意气用事之辈,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发难,除却他升迁不久伺机卖弄外,必定有其他推波助澜的原因。”
理智冷静的人一旦动了心,会做出什么事,恐怕连本人都不一定能够预判。
“那位温姑娘人前胆小怕事,人后却是一味挑唆。想必她多半起了攀附之心,这便趁机说出许多谄媚之词博取指挥使欢心,以致指挥使色令智昏,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端挑衅内臣。”
想到温盏几句话便能让慕泠心神俱乱,本就十分反感女子的花京墨,对温盏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杜胜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既然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那真是再好不过,有害于慕泠就是有利于我们。她同慕泠真心真意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反正咱们顺水的人情是做到了。”
“内臣雅量宽怀,素来有目共睹。今日能有幸来府上道贺已是无上荣光。时候已经不早了,内臣若无其他吩咐,这便先回去了。”
“今日多谢你们替我筹备,日后定有重谢。”杜胜正身拱手。
花京墨面起惊色,“虽说都是一处当差,咱家却打心里敬重内臣。何况上下有别,咱家哪里能受内臣如此大礼。今日若非奉娘娘之命来府上协理筹办筵席,咱家哪里能见识如此阵仗,当咱家感谢内臣才对。”
杜胜扶住将要行礼的花京墨,“承蒙诸位照拂,才能让我杜胜在娘娘身边恪尽己职。既是一处当差,又逢高朋满座之日,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多谢内臣。”花京墨十分感激地看了杜胜一眼后方才下了楼。
杜胜敛尽唇边笑意,这般着急回去,难不成是担心今日所见所闻太多,逗留太久记不住,难以向中宫复命?
“内臣,正厅那边又来催了。”一名僮仆疾步走近。
“走。”
花影在帘,杯满琼浆。绕梁歌喉不再,佳会人声不闻,唯有一炉静香细袅在空。
乐者躬身垂首,舞者默默不言,来客们互相对视几眼,即使满腹牢骚,也无一人敢出口控诉。
杜胜快速环顾四周,疾步来到主位前,恭敬一礼。
“咱家来迟,还望公主恕罪。”
元霜公主赖赖地抬起眼皮,“杜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得了我母后的喜欢,便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本公主可以视而不见?”
杜胜恭敬之态不改分毫,“咱家绝不敢对公主有不敬不臣之心,只是咱家生得呆笨,实在不懂公主之意,还请公主不吝示下。”
“哼!”
元霜公主瞪了杜胜一眼,身侧宫娥马上站了出来。
“内臣,公主命人差您前来问话,您都耽误多久了?不但让公主空等,更连累满厅来客候立,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吧。”
杜胜马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陪笑,“寒舍今日备办筵席,得知公主驾临,上下无不喜悦。咱家想着公主贵为金枝玉叶,人间何种欢宴不曾见识,因而便命人请了几支百戏班子早晚操练,好为公主解趣逗闷。方才亲去吩咐,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只要公主应准,随时都能为公主表演。”
元霜公主慵懒地抬了抬手,站在主位另一侧的宫娥马上将双耳杯恭敬呈递。元霜公主慢慢饮过后又细细地拭了拭唇,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要不说你怎么是个呆笨之人呢。我还当你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那些个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瓶的小把戏,从前又不是没看过。还用得着如此费心?真是瞎忙活。”
元霜公主的轻慢本就在意料之中,杜胜并不在意,“公主有所不知,今日力技与平常不同,是一位女大力士,她能力顶百尺长竿,竿上不但有仿瀛洲方丈的木山,木山上更有小童做歌舞表演,十分值得一看。角力相抵也非从前两人相争,而是人和狮子相互比力,那狮子自吐火罗而来,此刻已是蓄势待发。”
“女大力士,吐火罗的狮子?”
元霜公主将双耳杯塞给宫娥,不可置信地盯着杜胜。满厅众人更是被杜胜描述的精妙百戏深深吸引。
杜胜笑着再言,“除了这些,还有藏掖、搬运等幻术,鱼跳龙门、老鸦下棋等马戏,要等公主亲自看过后方才好评定高低。”
听到这么多有意思的表演,元霜公主再也坐不住了,正要起身朝外走,忽然又回想起方才之事。
“等等,先将这里的人和事处置后再演不迟。”
进门时杜胜便注意到角落里跪着一个小声呜咽的女子,从装扮看是名舞伎。
“公主吩咐便是。”
元霜公主满意一笑,“杜胜,本公主并非故意同你作对。只是你府上的人实在不懂规矩,本公主如果不经你处置了她,也无人敢说什么。但本公主还是等到你在场后再发落,你可懂这是何意啊?”
杜胜像是想了好久,缓缓开口道:“公主万金之躯,今日能够亲来筵席已是寒舍莫大荣光。咱家以为不管公主做什么,定是为寒舍考虑。”
“哼!算你识相。”
元霜公主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身侧宫娥立即快步厅中角落,将满面是泪的舞伎拽了过来,强按着她跪倒在地。
“内臣,公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岂容卑贱之躯无礼。不知以内臣家规,以下犯上当如何惩治?”
“婢妾绝不敢冒犯公主,还请公主开恩。”
舞伎泪眼婆娑,跪行数步到元霜公主面前,正要攀住她的裙角,宫娥将其狠狠推倒在地。
“放肆!公主的衣裙也是你能拉拽的?你一个卖了身的家奴,仗着能捏捏作态便敢在公主面前托大。公主命你煎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但不知谢恩,还敢抗命不遵。如今你主家都说了任凭公主处置,你哭哭啼啼给谁看?!”
“婢妾、婢妾自教坊起只习得歌舞。煎茶一技至多从旁观看。婢妾真的是担心哪里做错会让公主不悦,因此才不敢贸然从命。”
宫娥居高临下地望着低头啜泣的舞伎,神色轻蔑、言辞嘲讽。
“茶饼和风炉都是现成的,煮茶讲“三沸”、酌茶须辨得沫饽、茶汤、茶滓、至于茶汤又有其精华。你生得呆笨丑陋,连水恐怕都识不得,因此只让你做些灼茶、碾茶、量茶的粗使活计,你却故意找借口百般推脱,如今更是有了新说辞,口舌这般锋利,怪不得是个下贱胚子命。”
舞伎所言在情理上讲有根据有缘由,但她并不在良籍,被差遣使唤也是没法子的事。何况她今日得罪的是帝后最喜爱看重的女儿——元霜公主。众人虽觉舞伎可怜可悯,但也无人敢为她说话。
天晓得元霜公主为何偏偏要让一个舞伎煎茶,众人想不明白,杜胜听过僮仆叙述前因后果后,也只知此女还未表演便被元霜公主勒令煎茶,其他的便是看到的这样。
“行了、行了,本公主听厌了,这等下九流的东西指望她改过是不可能的。她不是说自己只会歌舞嘛,那便在这厅中一直唱,唱到坏了嗓子。然后再一直跳,跳到废了腿脚。”
元霜公主和平时拥簇在旁的宫娥女伴们笑得恣意,傲然睥睨过满面惊恐的舞伎,扶着宫娥站起身,与众人说笑着朝院中去了。
杜宅安排的百戏十分有趣,走索打和、吞刀弄剑、壁现龙舟、焚香召鹤……可谓无所不有,惹得众人惊喜连连、笑声不断。
“内臣,云音公主有请。”顾琬琰走近行礼。
云音公主?杜胜眸出疑思,四下交代后同顾琬琰来到正厅前。
粉雕玉琢的女童站在碧荫浅遮的廊庑下,午后日光映着她松花色的衣裙,仿佛雨后天晴时的一道淡阳,温和明目,令见者舒心安然。
“见过公主。”杜胜躬身一礼。
“内臣不必多礼。”云音公主眉眼弯弯,稚拙可爱。
“咱家素来平庸,逢今日盛宴更是手忙脚乱,一直未能向公主请安,还望公主恕罪。”
“这有什么可恕罪的?今日是你家中招待众宾,我不过众来客其中之一,又一直无甚要事,自然不会相扰。若非方才闹得不像话,我也不会请你到这里。”
云音公主是宫中最小的孩子,据说她生来天资过人,因此一直由名师单独教授。又因为年纪小,更是鲜少同外界走动。即使似杜胜当值于中宫身边,也仅仅是偶尔得见。
一番谦辞既是问安也是试探,得见云音公主不但说话十分得体,又很难得的会为他人考虑,杜胜心感几分安慰,面上却懵懵懂懂。
“公主说闹得不像话?可是园中表演的百戏有哪里不当?公主只交代咱家便是。”
云音公主亮晶晶的大眼睛透着无奈,“哎呀呀,你这个人……我说的不是那些嘻嘻哈哈的东西,是正厅中的事。”
“正厅中的事?”杜胜似懂非懂,像是十分不善言辞般谦和地笑了笑,“咱家是个呆笨之人,还请公主明言。”
绿树枝头莺啼燕语,正厅哀恸歌喉似有似无。云音公主侧耳听着,小小一个人低声一叹,小大人般认真地嘱咐起来。
“你命人告知那舞伎,便说此刻不需歌舞表演了,她不必再在厅内,还回原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人也不用另眼看待,照旧便是。”
人世多少年,杜胜以为自己早已练就得万事皆不动心。不想在这午后清风中,小小女童的一番话轻易便让他心绪起伏。
云音公主见杜胜低头不语,很豪爽地说道:“你也不必为难,只说是我的吩咐就是。如果再生出麻烦,都推到我这里就是了。”
“公主小小年纪,便是这般地善良聪慧,杜胜自愧不如。”
云音公主眨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无论从理从情,那舞伎都没有过错。她虽在你家,但因为我阿姊的缘故,你也无法保她,所以你才觉自愧不如。对不对?现在有我在,你不必自责了,快寻了人去救她吧,真要按照我阿姊说得那样唱下去和跳下去,岂非是慢慢折磨她到没了命?”
杜胜眸光微闪,他要做的事只才过半,哪里有功夫顾及他人。那舞伎的事,原本想着筵席散了,元霜公主大抵也就将其忘记,挨些苦头也是没法子。云音公主天真无邪,和她无所畏惧的仗义相助相比,他的伪装和言行都被衬得卑弱又渺小。
“好了,我要去看大狮子了。”
云音公主蹦跳着下了台阶,吓得顾琬琰忙上前来扶。云音公主咯咯笑着,仰起头冲顾琬琰扮了个鬼脸,牵起她的手。
“琬琰姐姐我们走吧,去看大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