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篁翠影,碧波凝池。苍郁古树欹斜临道,青藓曲径脚步声渐近。
“琬琰姐姐,我想喝方才你们给我准备的蜜茶。”
云音公主停住脚步,因为正厅突然起了纷争,一时便忘记了。此刻走了些路,也就回想起来。
顾琬琰四处看了看,方才因为要和杜胜说话,一道来的宫娥和内官们先被吩咐着去了园中,这里距离表演百戏的地方和正厅都不算近,一时唤不来人。单独留云音公主一人在此,她不能放心。
“公主,园中多半也有茶饮,我们到了园中,再给公主准备新的可好?”
云音公主嘟了嘟嘴,“可是,我现在好渴哦,琬琰姐姐你回去给我取嘛。”
云音公主毕竟是个孩子,望着她渴求的眼神,顾琬琰不好继续拒绝,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顾姑娘且去为公主取茶,我在此处陪着公主便是。”
闻声见人,来者罗衫轻裙珊瑚色,映着幽篁碧波,令见者无不眼前一亮。
“是你。”顾琬琰微微蹙眉,面起疑惑。
霓余馨落落大方、谈笑自如,“顾姑娘记性真好,正是我呢。”
顾琬琰一贯自视甚高,可今日面对王孙公主、得宠内臣……不但丝毫不见她面对自己时的高人一等,甚至对那些人表现出卑微之态。可见,在低她一等的人面前所展现的骄傲,不过全都是奴才的心理失衡。
“拜见云音公主,公主前一次命人前往凌风馆,便是由我为公主准备了所需书籍。我虽一直在凌风馆内,却也听闻公主禀赋过人,今日又能与公主巧遇,除了是我生之有幸外,更是我与公主之间的难得缘分。”
顾琬琰的冷眼全当未见,霓余馨揽裙蹲身,似多年未见的好友般,亲亲热热地同云音公主交谈起来。
云音公主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对她都是爱护有加,但这份爱护,更多的是敬她惧她是公主,霓余馨不但未将她当做孩子哄着,还似知己好友般同她交谈,这是从未有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可真好看。”
宫中都说阿姊元霜公主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但在云音公主看来,眼前玲珑宝髻、温柔明媚的女子,比阿姊生得更加光艳动人。
“我叫霓余馨,蒲柳之姿不足为公主称赞。倒是公主生得玉雪可爱,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又聪明又美丽的人儿。”
霓余馨冲云音公主友善一笑,抬起头望向面无表情的顾琬琰,“顾姑娘快去吧,蜜茶那样的茶饮,过凉容易失味,别再耽搁时间了。”
云音公主点头赞同,“琬琰姐姐你去吧,这位姐姐既出自凌风馆,定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由她陪着我没问题的。”
霓余馨胸无点墨却能入凌风馆,其中缘由即使不完全清楚也可猜测一二,此刻云音公主受其蒙蔽,如果直接揭穿她,云音公主难免心感失落,自己也必丢了体面。考虑到这些,顾琬琰上前一步。
“你既出自凌风馆,宫中最基本的规矩想必是懂一些的。公主金尊玉贵,不能沾染任何不洁之物,更不能允许轻浮之人伺机攀附。这里虽僻静,但也并非无人之境。我去去便回,还望你细心看护,千万不可大意。”
顾琬琰话中有话,霓余馨怎会听不出来,扬起笑脸,依然保持着明朗模样,“公主虽然年纪小,却十分聪慧,即使发生什么事,也自然知晓该如何应对。何况还有我在,不管遇到任何人,都不会让他们靠近公主的。”
“那就最好不过了。”顾琬琰面上冷淡,朝云音公主行过礼,又嘱咐了她几句后转身朝正厅而去。
望着远去的顾琬琰,霓余馨掩去眸中暗讽,转而笑对云音公主,“这里有些晒,我带公主到那边去吧。”
翠幄临泉,飞流漱石,清新凉意扑面荡怀。霓余馨安顿云音公主落坐,拿出一个人偶。
“公主看看,这个娃娃和公主谁更可爱?”
人偶杏脸桃腮、裙染榴色,被装扮的十分漂亮,头和四肢还能活动,既灵巧又有趣。
“呀,这个娃娃像活得一样,真好看!”云音公主爱不释手,摸了摸人偶的脸,又摸了摸人偶的头发。
“你看这娃娃的头发又黑又亮,就像真人的头发的一样。”
霓余馨眼中的诡谲之色一闪而过,温和地笑了,“这是用羊毛编出来的,然后再染成墨色,仔细晾晒过后便是如此。”
云音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人偶抱在怀中,“这个娃娃是哪里来的?我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
霓余馨露出遗憾之色,“这个娃娃是我做的,公主喜欢我很高兴。只是宫中不同于别处,这个娃娃是不能带入宫中的,公主便在这里玩一会吧。”
宫中最忌讳的便是人偶,尤其是做得和真人十分相像的。云音公主自然也知道宫规不可撼动,但毕竟孩子心性,有些伤心地嘟起嘴。
“那可怎么办?我以后都不能见到这个娃娃了。”
虽说宫中什么也不缺,但也不知为什么,看到面前人偶的第一眼,云音公主便对其爱不释手。
“公主别难过,除了会做娃娃以外,我还会剪纸,公主哪一日得了空便来凌风馆寻我,我剪一个和这娃娃差不多的给公主玩,好吗?”
云音公主佩服地望着霓余馨,想了想后说道:“如果让你离开凌风馆,你愿不愿意到我身边来?”
霓余馨心中一动,她今日安排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只要公主喜欢,我怎会不愿?”
云音公主眼出笑意,“母后日常都很忙碌,只有每月问安的日子我才能见到母后。你在凌风馆等着我,千万可别忘记了。”
“公主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霓余馨次笑看云音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起忧色,“只是有一桩事公主须谨记,今日关于这娃娃,公主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霓余馨神色严肃,云音公主诚心保证。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霓余馨放下心来,又同云音公主说起她平日爱吃爱玩些什么,闻得竹林外脚步声渐近,带着她走了出去。
来人除了顾琬琰外,还有今日跟随云音公主出宫的三两宫娥内官。他们将云音公主带回身边,仔仔细细检查询问后,刀枪一般的眼神在霓余馨身上来来回回扫过好几遍,确定万无一失后,服侍云音公主喝过茶,带着她朝园中去了。
霓余馨望着远去的众人,心底生出冷嘲。
顾琬琰竟然会找来多人助威,也算有几分本事。可惜这本事既依赖外界又显得幼稚可笑。
竹影疏疏,清泉流石,林中一片静谧。
石凳上的人偶扭了扭头,发觉簪花歪斜,抬起手臂小心地将其戴好,坐起身理好衣裙跳了下来。若非尺寸有限,又精丽得不像活人,一气呵成的动作简直和真人毫无二致。
人偶一双大眼空洞无神,嘴角却扬起笑容,说不清那笑是喜还是嗔,却莫名令人百骸生冷。人偶一步步走着,无声也无息,逐渐消失在了来路尽头。
远山入暮,晚云似醉。曲坊绿叶成阴,瓦雀双双归林。
按照打听好的地址,霓余馨来到一户朱门附近,在远处张望片刻后走至阶前,向一个模样和气的閽侍行了一礼。
“借问,此处可是凌风馆令史家中?”
閽侍点点头,“你是何人?”
霓余馨将自己的身份说了一遍,閽侍问了几个问题确定她所言是真,又见她有礼有节,便也打消了疑惑,询问起来意。
霓余馨四下看看,拿出一锭小份量的金子,压低声音道:“此事直言容易给其他人惹上麻烦,又是宫中的事,您还是不要过问比较好。不过您大可放心,我绝不对没有任何害人之心,只要亲自见一见夫人就好。”
閽侍当值久了,自然明白霓余馨言辞之中的轻重利害,索性对方亮出真身,有什么心思有老爷夫人裁断,自己又能发一笔小财,何乐而不为。
“行,那你等会。”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个样貌机灵的僮仆走了出来,带着霓余馨步入令史府。
花木环绕的院子锁窗幽寂,落花掩苔。走过一座小拱桥,又穿过一段游廊,霓余馨来到一处朱楼前,又等了片刻后被邀请入屋。
霓余馨端端正正地给令史夫人行了一礼,“小女拜见夫人,夫人安好。”
令史夫人见霓余馨生得好,言行又很有礼,并无寻常宫人在外作威作福的强横模样,笑着命她不必多礼,落座讲话。
“姑娘百忙之中来到寒舍,想必一定有要事相告,姑娘不妨直言。”
在来令史府之前,霓余馨打听到令史夫人是难得的和气之人,此刻见她又是有话直说的性子。深感早知对方纯然如此,倒也不必费心考虑许多说辞。
“夫人心性清明,小女无可隐瞒。只是小女所言之事关乎宫中,因此……”
霓余馨很为难地看了看屋内四众,令史夫人马上会意。
“你们都去忙吧,这里无须许多人在了。”
霓余馨见众人行礼离开,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先是端端正正地给令史夫人行了大礼,随后便长跪不起。
“姑娘这是何故,这可使不得啊?”
令史夫人被霓余馨突然一跪唬了大跳,起身便要扶她起来。即便对方在凌风馆内,但毕竟是宫中之人,无缘无故,怎敢受她大礼?!
“夫人不必忧惧,小女这一跪为的是言明心志,绝没有任何不良居心,只愿夫人听完小女之言。”
霓余馨神色肃然,令史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下。
“诚如夫人所言,小女是宫中之人,更是凌风馆内的人。小女不敢夸口在凌风馆内能拔头筹,但也是事事尽心,绝不敢有丝毫疏懒怠惰之念。小女生性胆小,只求稳妥度日,更不敢与任何人生出纷争,但小女也是生养于父母,不求光耀门面,但也绝不能被歪心邪念之人污蔑生事,尤其此事与令史相关。”
令史夫人得知夫君惹上麻烦,忙问道:“与……令史相关,此话怎讲?”
霓余馨鼻尖一酸,强忍泪意,将文筝如何百般刁难她的事说了一遍。
“我知她不喜欢我,但我想着,不过是多做些差事,我忍着也就是了。谁知她竟私下里编排起我勾引令史的话来。夫人试想,假如谣言一旦传开,我必无立锥之地。令史也会因此败坏一生清誉。我实在没了法子,只好来府上求一求夫人。”
“荒唐!单论你的年纪,能做我和老爷的孙女了。她不过是个熬了许多年的女官罢了,故意打压你已是不成体统,竟然还敢造谣令史?!”
凌风馆的令史大人是个少有的纯良之人,他的夫人又是难得率真,自然是眼中揉不了沙子。这一点,霓余馨早有成算。
“我虽有了年纪,但真论起来,娘娘那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小小一女官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闻得此言,霓余馨忙露出担忧之色,“夫人宽厚善良,小女今日得见已是万分感念。夫人千万不要因为小女和小人置气,更不要因为小女惹上麻烦。”
令史夫人感叹一声,扶着霓余馨站了起来,“你这孩子,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但硬生生地撑了下来,还能为他人着想。你放心,这件事便是同你无关,我也要管上一管,索性不过是打点带话的小事,根本麻烦不了什么。对了,她为何要为难你?”
霓余馨轻叹一声,一幅认了命的样子,“这……小女也不说清楚。不过偶尔一次听她和其他人说,小女生得丑陋呆笨,做不好凌风馆的事。”
“丑陋,呆笨?”令史夫人仔仔细细地又看了霓余馨一遍,随即笑出了声,“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足万也过千。姑娘的模样就是和宫中最漂亮的娘娘们相比,也是毫不逊色。虽不曾见识过你的才学,但听你讲话,多半是少有的的通达之人。那女官可是貌若无盐、资质平平?”
霓余馨略显尴尬的笑笑,令史夫人越发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俗话说得好,心善则貌美。一个人即使外表普通,但如果心有善意,宽和待人。天长日久,气质便会胜过相貌。只要不是无明之流,都能看得到。相反,阴毒之辈则会日益鄙陋卑下,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不聪明,竟然还将做过的恶事套在无辜之人身上四处宣扬,生怕众人不知那点子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公道自在人心,这世上没有蠢人,觉得别人蠢那是因为自己最蠢。颠倒是非黑白的龌龊的手段除了让好人远远走开外,剩下的,也就只剩下自我欺骗了。”
霓余馨心底忽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也不想深究。对于她而言,今日之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都不重要。
画檐临风,方塘微波。曲廊尽头烟敛黄昏。依旧是来时的拱桥,此时回走,霓余馨只觉心意格外舒畅。
临到门口,忽见閽侍低头寻着什么,听闻有人走近,面有烦躁地抬起头。
“可是丢了什么?”
送别霓余馨的僮仆好心发问,閽侍的目光在霓余馨面上转过,挠了挠头笑着应承。
“啊,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找就好。”
僮仆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后送了霓余馨出门。关门一瞬,霓余馨仍见閽侍抓耳挠腮,唇边不由得牵起一丝讽笑。
金子是那么好拿的嘛?何况是本就不存在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