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微明，新月初上。灯火万家辉映曲巷，坊市街衙喧声消散。

巡查的金吾卫转过街角，忽听身后车轮声渐近，互相对看一眼，上前拦住车辆去路。

“宵禁更鼓即将敲响，你们是哪里来的？有要事夜晚出行需提前申报，没有文书必须马上回程。”

眼前车架虽同寻常油壁车一样驷马齐驱，但却锦络秀幰、金饰重舆，即使在这月半明灯半昏的转角，当卢之上风鸟衔珠的错金纹饰依然清晰可见。这是公主、王妃等人才能乘坐的厌翟车。

考虑到这一层，另一名巡查忙上前行礼问安。

“不知有何要事须入夜出行，如若有需，可由我们办理。”

“今日公主于杜宅赴宴，观赏百戏耽误了时辰，此刻要去兴安坊，倒也不用你们做什么，让开就是了。”车窗内的回复高傲且无礼。

巡查犹豫几分，陪笑再言：“兴安坊据此路途并不算近，此时已经入夜，只恐途中多有不便。如若不是看病求医的急事，天明后出行反而更方便些。”

“呸呸呸，什么看不看病的，多晦气。元霜公主面前，不得满口胡诌！”

元霜公主？

先时问话的巡查本就多有不满，闻得车内之人竟是元霜公主，愈发脸色难看。身侧同僚张了张嘴，犹豫着再度开口。

“不知……不知公主此刻前往兴安坊有何要事？”

“放肆！公主的事你们也敢管。”

“不敢，不敢，只是……”

巡查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就知道会被训斥，但他必须得问啊！

“行了、行了，还没完没了起来了，赶紧给本公主让开路！”

元霜公主不耐烦地命宫娥下车赶人，身体习惯性地朝后靠去，另一名宫娥马上为她放好软垫。

一开始说话的巡查拦住将要下车的宫娥，端正行礼，“依照律令，宵禁期间须校验所有来往行人。倘若徇私，一经查实则要受到重责。还望公主体谅。”

“体谅？”元霜公主舒服地倚在软垫上，慢悠悠地说道：“你挨罚同本公主有什么关系？”

巡查眉头皱了皱，忍住不满道：“律令既是王法。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今夜出行所办之事如果在律令容许范围之内，可交付文书后通行。如果不是，恐难从命。”

“哈哈哈哈……律令既王法，此言不错。但你须知，王法便是王所定的法。本公主想遵便遵，不想遵便不遵。”元霜公主冷哼一声，侧首吩咐宫娥，“告诉驺御，冲开人群。”

宫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得此命，马上就办。

一时间，除了元霜公主所乘之车，日常陪在她身旁一众女伴们的车也紧随其后。五六辆车在天街上奔骋而过，未曾设防的巡查们唬得四散惊逃。

后面骑马的内侍们急驰而过，经过狼狈气愤的巡查，其中一个翘着兰花指高声痛斥。

“你敢得罪我们公主，你完了！”

一言罢，追着前车跑远了。

鼓声过后草虫低鸣，一方小室灯影照壁。

坊正和门吏随便谈着今日见闻，一名坊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坊正，出大事了！公主到了咱们这里，此刻等在坊门外，命咱们速速开启坊门。”

“公主？”门吏朝窗外探了探头。

他就说嘛，没由来的，坊门口怎么有许多人吵嚷不断。

“是啊，元霜公主亲自到来，您快去看看吧。”

“元霜公主？！”门吏唬了一大跳。

他们这里并非繁华热闹的商户聚集店，也没有任何名流权贵在此购置宅邸，大名鼎鼎的元霜公主为何突然来此？

“现在已过宵禁，无故开启坊门是要被治罪的。”坊正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完，看了看门吏和几名坊卒。

坊正之言大家自然都很清楚，但事在眼前，并无一人有法解决。

“不如，先去看看？”门吏率先开了口。

没有主意的众人跟随在侧，待到坊门前，坊正先行走了出去。不等他行礼，宫娥厉声训斥。

“怎地这般慢？！”

“因宵禁已过，这才依照规定关了坊门，还请姑娘勿怪。公主降临无上荣耀，只是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坊正说得艰难。

宫娥不屑一顾，“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做白筱竹的？”

坊正想了想，“确有其人，姑娘如若想见，下吏这便命人带了她来。”

宫娥满意地点点头，走至车窗旁询问元霜公主的意见后折返回来。

“我们要去她家中看看，你们将大门打开，好让车驶入。”

“可是……这……这……”

“这什么这，公主之命你们胆敢违抗，不想活了吗？”宫娥冷声怒斥。

本就没有办法的坊正被吓得六神无主，一旁门吏暗中拉了拉坊正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先将眼前麻烦对付过去再说。

坊正心底无声哀叹，一面令门吏开启坊门，一面命坊卒们疏散和警示看热闹的人们。努力维持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请公主通行。”

宫娥冷哼一声，回到车上同驺御说了几句后，几辆车和骑马的内侍们依次进了坊门。

绿柳荫道，阡陌深辙。说笑声惊飞枝头宿鸟，厌翟车停在了里巷入口。

“可是到了？”

元霜公主坐起身，一旁宫娥马上为她整理衣饰。

“公主，兴安坊不同于那些大的坊市，此处道路十分狭窄，得下车走进去。”宫娥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

“怎地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是麻烦。”元霜公主推开整理裙衫的宫娥，扶着说话的宫娥步下了车。

里巷蜿蜒深杳，明灯照亮前路。不论是元霜公主还是众宫娥女伴、甚至内侍们也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忽闻一声犬吠，惊得众人忙回身护住元霜公主，前方引路的坊正忙示意坊卒马上前去警示住在这里的各家各户，悬着心在前引路。

“这里便是白筱竹的住处。”

坊正指了指前方，提前到来的坊卒已经将消息告知了白筱竹。

锦灯一挑明焰，筛金满地。端庄行礼的女子素面青裳。夜风拂裙，好似新荷亭亭玉立。

眼前脚步声渐近，白筱竹敛首屈膝，“民女拜见公主。”

元霜公主不为所动，示意宫娥将灯笼举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近前女子，冷哼一声，不屑地撇过眼去。

“不但毫无特别之处，甚至可以说，完全就是个丑八怪。”

一阵哄笑顿时响起，元霜公主慢悠悠地四处打量起来，看清门侧户牌上“齐宅”二字后，心中漾起丝丝温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又溢出一缕不快。

“进去瞧瞧。”

宫娥一把将白筱竹推到一边，一直拘着礼的白筱竹不妨，若非及时站稳，险些摔倒在石阶上。

院子很小，小到一眼便可尽收。

日常所见的金阙高楼在这里只是半旧窄屋，没有雕栏秀幕，只有锦帘掩窗。奇花异草更是不见半株，唯有二三绿荫遮檐。

换做风雅之人来此，或许会感慨月映空庭、一院清幽难寻。但在元霜公主眼中，她几乎无法想象齐若岚那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竟然可以忍受这种寒酸地方。

元霜公主瞥了一眼白筱竹，“这里是书房？”

白筱竹颔首应是，“这里窄的很，请公主正堂坐吧。”

元霜公主古怪地看了白筱竹一眼，宫娥马上站了出来。

“公主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看你生得斯斯文文，怎的连起码的教养规矩都不懂？！还不赶紧将门打开站在一旁伺候。”

“啪嗒——”

不等白筱竹上前，元霜公主已经自己推门走了进去，迎着灯火细致地看过屋内每一处，来到书案后坐定。

“齐若岚平日可是在这里读书？”

白筱竹点点头，愈发看不懂元霜公主的奇怪举动。

元霜公主抬了抬下巴，宫娥会意，马上开始研墨，元霜公主饶有兴趣地观赏着笔架，挑了一支在手中反复看。

“齐若岚平时是用这支笔的时候最多吗？”

白筱竹面起一丝惊奇，还未出口回答，元霜公主笑了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听说你和齐若岚虽有婚约，但因你身体一直不佳，并未正式成亲。既如此，你和齐若岚便是陌生人的关系，你怎好没皮没脸地住在这里？何况，你也不是京师人士。要本公主说啊，还是断了这桩亲事为好。”

今夜跟随元霜公主的人，除了日常服她的，大部分都在院中，坊正等人进门时就被勒令门外伺候。但听到‘没皮没脸’几个字，即使与自己毫无关系，白筱竹还是心感不适，忙行礼解释。

“正如公主所言，民女与齐郎自小定亲。前年和去年民女双亲相继故去，家乡也无亲友和产业。齐郎得知后托付亲友将民女接来京师，一则为了依照当年约定择日完婚，二来也可照应料理。虽同在一宅，一直都有书童在此，忙时也会请人到家。坊内屋舍相邻，日常一切大家都看在眼中，绝不敢有逾矩之处。齐郎如今中举，更不可能违背礼制耽误前程……”

“行了、行了，谁问你这么多了！”

听着白筱竹对齐若岚的称呼，元霜公主心起厌憎地打断了她。手中毛笔也被摔在纸上，溅落点点墨痕。

“若按照你所言，你和齐若岚之间倒是情投意合。但齐若岚自数日前离开便一直未归。你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未免也太无动于衷了些。”

妻子不知丈夫去了哪里，即使没有成亲，在外人听来也是一桩可笑的事。白筱竹到京师的时间很短，对于周遭一切都很陌生。家中书童这几日一直在四处打探消息，可惜进展并不大。

“不知公主……可否知晓？”白筱竹问得小心翼翼，既怕被继续误会也怕触怒元霜公主。

元霜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白筱竹，无法理解齐若岚究竟看上对方哪一点。

“白筱竹啊白筱竹，你的脸皮可真是不一般的厚，竟然好意思向本公主开口。你不但将廉耻丢在地上，更罔顾了齐若岚对你的承诺。”

白筱竹脸颊发烫，被元霜公主教训得几乎抬不起头。

元霜公主冷哼一声，“这样吧，我可以告诉你齐若岚在哪，不过你必须解除婚约，离开京师。”

白筱竹猛然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元霜公主，“公主若是肯将齐郎消息告知，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这婚约乃已故父辈所订，依照礼法，不能随心解除。何况这两者之间并无半点关系。”

“春夜宴当晚，齐若岚公然违抗结亲旨意，因此被关了起来。如今别说是前程了，便是性命也是悬于一线。你这个愚笨的女人，还要在这里痴心妄想到什么时候？”

白筱竹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惺惺作态，对于元霜公主来说都无所谓。她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办不到的。

“违抗结亲旨意……被关起来……”白筱竹惊得睁大双眼。

忽闻公主驾临，指明要见她时便心生奇怪。如今听到这些话，她才算彻底明白对方今夜不合常理的言行。

元霜公主很满意白筱竹的惊慌失措，“怎么样，现在同意解除婚约了吗？”

消息来得太突然，白筱竹有些恍惚。沉思须臾后，正色元霜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