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报的马蹄声还在耳边回荡,叶蓁蓁站在劝农园门口,没有立刻回应。那名传讯士兵跪在三步之外,甲叶未卸,额角带汗,显然是从玉门关一路换马疾驰而来。
她抬手,止住欲言又行礼的士兵。“霍骁问‘是否追击’?”
“是。”士兵低头,“敌军残部约三百人,藏于黑石岭断谷,意图绕道偷袭凉州粮仓。霍统领已布防南隘口,只等您示下。”
叶蓁蓁眯眼看向远处。阳光正斜照过湖面,波光晃动,像刀锋掠过铁甲。她没再问,只道:“回令:按原策行事,守而不攻,放风散谣,诱其自乱。”
“是!”士兵叩首,翻身上马,来时急,去时更快。
她目送骑兵远去,转身步入园中。孩童们早已散去,女教习也收了竹简准备退场。就在此时,东侧宫道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
春桃小跑着过来,鹅黄色宫装下摆沾了尘灰,双丫髻松了一边。她手里攥着一份卷宗,指节发白。
“姐姐!”她停在叶蓁蓁面前,喘着气,“我刚从内务司出来,听说……听说您要选接班人,提到了我?”
叶蓁蓁没答,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另一条道上走来的身影——玄色铠甲未脱,腰间虎头刀垂在左胯,步子沉稳如擂鼓压地。
霍骁到了近前,单膝一弯:“末将参见摄政大人。”他抬头,眉骨刀疤在日光下一跳,“刚交完兵符,听政事堂小吏说,属下也被列为继任人选。此事属实?”
叶蓁蓁看着他们,一个仰着脸,眼里全是惊惶;一个跪着,眼神却像钉进地砖。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没让他们起身,也没解释。而是走向园后那座临湖凉亭,石桌石凳俱在,茶壶还冒着热气,是刚才授课时留下的。
她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两边:“坐。”
春桃迟疑了一下,挨着边缘坐下,手里的卷宗放在膝上,指尖不停摩挲封皮。霍骁解下佩刀,靠在石柱旁,这才落座,背脊挺直,像根插进土里的枪。
“你们都知道我为何退。”叶蓁蓁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不是累了,也不是怕担责。是这江山不能再靠一个人撑着。我要的是制度能自己走,百姓能自己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所以我不会选‘继承者’。我要选的是护道人——护新政之道,护万民之生,护这十年来流过的血不白流。”
春桃咬了下嘴唇:“可我能做什么?我连字都是您教的,书院那些孩子都比我读得多……”
“你教她们识字。”叶蓁蓁打断,“你教她们算账,教她们防身术。你知道哪个孩子家里缺粮,哪户母亲被夫家赶出门。你知道她们怕什么,也知道她们想要什么。这些,不是坐在政事堂里看奏章能知道的。”
霍骁沉默片刻,开口:“末将掌兵多年,查贪官、清逆党、守边关,自认不曾懈怠。但治国非打仗,一城一池可夺,人心却难量。若因我入主中枢,反致新政倒退,不如仍守羽林卫。”
“所以你们都想让?”叶蓁蓁盯着他,“一个觉得不够格,一个怕搞砸?”
两人没说话,但姿态已说明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栏杆前。湖面浮萍成片,随风轻轻晃动,却不曾散开。
“看见那些浮萍没有?”她指着水面,“风吹得再猛,它们也只是各自漂远。可根呢?根还在底下连着。你们以为争位就是撕破脸?不是。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朝堂里,在旧规陋习,在权贵私心,在百姓吃不上饭、读不了书、说不了话的地方。”
她回头,目光锐利:“我要你们争。光明正大地争。不限出身,不论资历,唯以政绩与民心为尺。谁能让凉州屯田多出千亩,谁能让女子参政试点落地三州,谁能让四夷学堂的学生真正走出去——谁就配坐那个位置。”
春桃抬起头:“可……我们要是争狠了,伤了情分怎么办?您呢?您会不会……觉得我们变了?”
“变是必然。”叶蓁蓁语气缓了些,“我不指望你们永远是我身边那个递刀鞘的小丫头,也不指望你一辈子是替我盯暗哨的禁军统领。我要你们长出来,长成能遮一片天的树。”
她走回石桌,拿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一杯。水汽升腾,模糊了片刻视线。
“但我立个规矩。”她放下壶,“所有政见之争,限于政事堂公议。散了会,私下还是春桃喊霍大哥,霍骁叫她小丫头。胜者不骄,败者不怨。若有人借机拉帮结派、打压异己,不管是谁,立刻出局。”
霍骁缓缓点头,伸手端起茶杯。春桃也跟着拿起,手指微微发抖。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
但那一眼,像是过了很久。
然后,霍骁起身,抱拳:“末将领命。明日卯时,兵部议事厅公开述职,呈边防整肃方案。”
春桃也站起来,把卷宗紧紧搂在怀里:“我……我也去。我想整理近三年女子任职档案,看看哪些州县卡在哪儿,写一份对策。”
叶蓁蓁坐着没动,只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凉亭,沿湖缓行。春风拂面,柳枝轻摆,远处有宫人洒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沙沙作响。
走到湖心桥头,叶蓁蓁停下。
“就到这里。”她说。
霍骁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甲靴踏地,一声重过一声。春桃站在原地没动,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姐姐,他会瞧不起我吗?一个宫女,也敢争这个位子?”
“他会怕你。”叶蓁蓁看着湖面,“怕你比他更懂百姓怎么活。”
春桃怔了怔,随即笑了,眼睛亮起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卷宗抱得更紧,转身朝东侧文书房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叶蓁蓁独自立于桥头。
阳光落在肩上,暖而不烫。她没回头,也没动。风吹起她的墨发,几缕缠在唇边,又被吹开。
她听见远处传来开窗声,纸页翻动声,还有春桃清脆的一句:“小顺子!笔墨备好了没有?”
另一边,武阁方向传来霍骁的命令:“把三年来边关调度图全铺出来,我要一州一县核防务。”
声音清晰,分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平静如水。
这座宫里,终于不再只有一个人在走。
桥下水流无声,浮萍随波,根系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