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足底踩上宫外长街的青石板。晨光斜照,砖缝里积了一夜的露水正缓缓蒸干,她脚步未停,身后太极殿的钟声已歇,百官散去的声响藏在朱墙之后,再无人追出来喊一声“摄政大人留步”。
她沿着御道直行,袍角扫过路边新栽的槐枝。三日前这里还堆着登基大典用过的彩绸,如今已被洒扫宫人收走,只余几片褪色红布卡在树杈间,像结痂的旧伤。
午门洞开,守门侍卫列于两侧。为首的千总见她走近,本能抬臂横刀,随即察觉不对,慌忙单膝跪地。他身后数十人跟着跪倒,甲叶相撞,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动。
叶蓁蓁停下。
她没看那些低垂的头颅,只盯着自己脚前半尺处那块被磨出浅坑的石面。十年前行至此处,她是冷宫弃妃,腰无寸铁,步步如履薄冰;七年前持令出巡,三千羽林开道,百官避退三丈;三个月前镇北凯旋,百姓夹道抛花,呼声震瓦。而今天,她只是个要出城的人。
手指搭上革带,解开扣环。玄色皮带连同三枚柳叶刀鞘一并取下,交到旁边候立的内侍手中。
“送去太极殿东阁,转呈陛下。”她说。
内侍双手接过,低头疾步返回宫门。她继续往前,走到吊桥中央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帝来了。
他未穿龙靴,踏的是寻常皂履,衮服外罩了件素纱单衣,像是刚从政事堂匆匆赶来。他在桥尾站定,没有行君臣礼,也没有唤她官职。
“先生。”他开口。
叶蓁蓁转身。
少年帝王站在逆光里,眉目比三日前清晰许多。那时他还需仰视她说话,今日却已能平视相对。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反倒显得郑重。
“此去山高水远,若国有变……”他顿了顿,“可归否?”
风穿过桥下流水,吹动两人衣摆。远处有商队驼铃响起,是早市开张的信号。
叶蓁蓁摇头。
“今日之后,再无摄政。”她说,“唯有旅人。”
新帝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问。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行的是弟子拜别师长之礼,不卑不亢,不哀不怨。
她回了一揖。
礼毕,各自转身。他回去处理今日第三份奏章——据闻是江南某县上报的稻种改良成果;她则踏上桥外黄土道,脚步轻快了些。
出城十里,到了驿站。
老卒正在扫院子,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直到她走到檐下木凳旁坐下,才迟疑着凑近。
“这位娘子……要打尖?”
“换身衣服。”叶蓁蓁从背囊取出粗布衣裳,“劳你烧壶热水。”
老卒应声而去。片刻后端来一盆温水,又默默退到屋角添柴。火光跳动,映得墙上人影摇晃。
她脱下月白骑装,叠好放在竹篮里。这衣裳穿了整整七年,肩线早已磨软,袖口内侧还留着一次暗战溅上的血点,洗不掉了。连同那条曾藏过十七把暗器的玄带,一并投入炉中。
火焰猛地窜起,哔剥作响。布料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热气扑上面颊,她眯了下眼。
老卒看着火盆,忽然说:“前天夜里,宫里放了烟花。”
她嗯了一声。
“一连九响,说是新帝登基庆贺。”老卒搓着手,“咱们这儿都看见了,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照得满地亮堂。”
她望着火苗,没接话。
“听说……以前那位女官人,也姓叶?”老卒试探着问。
“是。”她答。
“她走了吗?”
“走了。”
老卒哦了一声,低头拨弄炉火。半晌又说:“走了也好。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叶蓁蓁看向他。老人满脸褶皱,眼神却干净。
她笑了笑,没说话。
水已微凉,她起身净面,换上青布衣裙,将长发挽成寻常妇人髻,插一根铜簪固定。最后取出竹杖——实为中空铁棍,一头包铜,藏了拆解后的柳叶刀。拄杖立于院中,镜面般的溪水倒映出一个陌生身影:布衣荆钗,身形瘦削,与记忆中那个执掌生杀的女子判若两人。
“从此世上无叶大人。”她对老卒说,“只有一游方客。”
老卒咧嘴一笑:“那祝娘子一路顺风。”
她点头,推门而出。
不乘车马,不带随从,独自沿官道北行。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皆匆匆而过。偶有人多看她两眼,大约是觉着一个孤身妇人走远路少见,但也没人拦问。
午后入山径,坡陡路窄,两旁林木茂密。忽听得前方一阵喧闹,几个孩童追逐野兔,惊得鸟群扑棱棱飞起。她右手本能按上杖头,侧身靠树,左脚微撤,重心下沉——这是她在冷宫第一夜就养成的戒备姿势,七年未改。
可四周并无埋伏,只有孩子笑闹声远去。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山风带着草木清气灌入肺腑,肩背的紧绷感慢慢褪去。
继续前行,至溪畔。水清见底,卵石历历可数。她在石上坐下,脱去布鞋,将双脚浸入水中。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细微的刺痛感来自久站留下的茧裂。一条小鱼游近,啄了下她的脚趾,又倏地逃开。
不远处,两名村妇蹲在岸边洗衣,棒槌声有节奏地响起。
“你说张家那闺女,真肯嫁到北岭去?”一人问。
“怎么不肯?男方出八抬轿,聘礼二十担,还有三亩水田作陪嫁。”另一人拧着湿衣,“关键是人家男人会犁地,不赌不喝,昨儿还帮她家修了猪圈。”
“倒是实在。”前一人叹,“不像我那兄弟媳妇,嫁过去三年,天天挨打,饭都吃不饱。”
“女人啊,就得找个踏实过日子的。”第二人拍了拍衣裳,“你看前些日子登基那位新皇帝,听说头一件事就是免了寡妇税,还准女子立户。这世道,总算松动了。”
叶蓁蓁听着,轻轻点头。
她没说自己曾亲手写下那道诏令,也没提女子书院第一任院长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只是个听故事的过客。
太阳西斜,她起身继续赶路。途经一处岔道,遇一货郎挑担叫卖。她买了个炊饼充饥,边走边啃。饼微焦,夹着葱花与猪油渣,香得很。
“今年收成不错?”她问。
“南边稻早熟了半个月,米价稳得住。”货郎擦汗,“北地麦子也快了,就怕月底下雨。不过听说朝廷派了工部人下去修渠,应该误不了。”
她嗯了一声,付钱离去。
暮色四合时,望见山腰有座小寺。灯火微明,钟声悠悠。她加快脚步,至寺门前轻叩三下。
小沙弥开门,见是个布衣女子,也不惊讶,只问:“施主可是投宿?”
“借宿一晚。”
“斋房还有空铺,十文钱,含一碗素面。”
她递过铜板。小沙弥引她穿过庭院,至东厢房。屋内四张木床,另三位女客已是农妇装扮,见她进来,略点头示意,便继续整理行李。
她选了靠窗的床位,放下竹杖,取出油纸包着的粗盐,泡进盛水的瓦盆。双脚浸入,微微发颤——不是疼,而是终于不必再时刻警觉的放松。
夜深,他人入睡,她仍醒着。
窗外月光洒落半地,她从包袱取出磨刀石,将竹杖顶端的铁尖卸下,细细打磨。动作缓慢,不再如从前那般急促狠厉。一下,又一下,金属与石面摩擦的声音轻而稳定,像某种呼吸节奏。
磨完一侧,翻转过来,继续。
远处传来更鼓,三响。
她停下,将铁尖装回杖中,吹熄油灯。
黑暗里,伸手摸了摸枕下竹杖。触感坚实,却不冰冷。
明日启程,往西北去。听说那边草原辽阔,风吹草低见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