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在爬。
冰冷的石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朽烂的骨头上面。
解雨寒在我身后半步,她的呼吸很轻,几乎被地底深处永不停歇的水滴声吞没。
小哑巴趴在我背上,轻得吓人,皮肤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冰凉得不似活人。
蓝光就在下方。
从通道转角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罗盘室那种幽冷的电子蓝,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仿佛液体在发光的幽蓝。
我贴着石壁挪到转角,慢慢探出头。
下面是一个更大的洞窟。
不是人工开凿,是天然的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像倒悬的獠牙。
但真正的主体是那些东西——它们堆叠在洞窟中央,不是石佛,也不是齿轮。
是棺材。
数不清的黑色木棺,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洞顶,层层叠叠,像一座扭曲的、用棺材搭建起来的山。
棺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钙化物,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没有钉子,棺材与棺材之间依靠某种深色的、类似藤蔓的粗壮根系纠缠固定,那些根系还在微微搏动,像是活物的血管。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味道。
和小哑巴身上一样,老旧金属混合干燥苔藓,此刻又多了一股浓重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带着甜腥的药水味。
解雨寒的手按上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她指了指棺山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人影。
背对着我们,跪坐在一口半开的棺材前,佝偻着,穿着和之前石佛阴影里相似的深色长衫。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棺材里面塞。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
我背上,小哑巴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跪着的人影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洞窟里的蓝光,似乎随着他的静止,明暗了一瞬。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更像是无数细碎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那些棺材的缝隙里同时挤出来,干涩、空洞,带着棺木特有的阴冷。
“又一个……迷路的……血食……”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脸……不,那不是脸。
是一层覆盖着深色油彩的皮革面具,紧紧贴在头骨上,勾勒出眼眶、鼻梁和嘴巴的凹陷。
油彩下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让面具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他手里攥着的,是一把黑曜石做的短刀,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与小哑巴眼中黑纹相似的图案。
他的“视线”,落在了小哑巴身上。
不是看,是“吸”。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无形力量,从小哑巴身上被抽离,涌向那个面具人。
小哑巴的抽搐更厉害了,嘴里开始溢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放下她。”
解雨寒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冷得像冰渣。
她已经越过我,短刃出鞘,刃口在蓝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指向面具人。
面具人没有理会她,他握着黑曜石刀的手抬了起来,刀尖对准小哑巴的方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虚虚一划。
“嗤啦——”
我背上的小哑巴,后背的衣服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现出一道与刀尖轨迹完全一致的、正在渗血的红痕!
不是物理接触!是某种……隔空的联系!
“她的‘债’……该还了……”面具人摩擦般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贪婪,“天生的……共鸣体……是最好的……容器……”
容器?什么容器?
我没时间思考,因为面具人第二刀已经挥出。
这一次,目标是解雨寒。
解雨寒早有准备,身形诡异地向旁边一扭,黑曜石刀的虚影擦着她的腰侧掠过,打在后方石壁上。
“嗤!”
坚硬的石壁像是被无形的酸液腐蚀,瞬间出现一道深达半指、边缘光滑如镜的切口。
不能让他再出手!
我猛地将小哑巴放下,靠在石壁边,手背上的龙纹疯狂发烫,淡金色的光芒自动亮起。
我不管有什么用,朝着面具人的方向,将右手猛地推出!
掌心对着他,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拼命想着“阻止他”。
金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凝聚成一道光柱,直射面具人。
面具人似乎愣了一下。
他抬起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掌心向上,对着射来的金光。
他的掌心,浮现一个扭曲的、由黑色线条构成的图案,与我手背的龙纹风格迥异,却莫名有种同源的气息。
金光撞上那黑色图案。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金光像泥牛入海,瞬间被那黑色图案吞噬得一干二净。
面具人掌心的图案似乎凝实了一分,而我手背上的龙纹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血脉……稀薄……但‘钥匙’的味道……”面具人歪了歪头,面具下的涟漪波动得更快了,“……留你……一命……换她……”
他黑色的手指再次对准了小哑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整个洞窟,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某种沉重、规律、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脉动。
“咚……咚……咚……”
声音缓慢,却直接敲在心脏上,让人血气翻涌。
面具人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洞窟最深处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随着这脉动,正在苏醒。
他脸上的面具油彩急速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惊恐?
“不……时候未到……”他摩擦的声音带上了急促,“……‘它’怎么……”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身后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连同他面前那口半开的棺材,以及棺材里的东西,都一起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小哑巴背上的伤,和石壁上那道光滑的切口,证明着真实。
震动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强。头顶开始有碎石落下。
“必须离开这里。”解雨寒收起短刃,快速说道,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这脉动……惊扰了不该惊扰的东西。”
我抱起再次陷入昏迷的小哑巴,她轻得让人心慌。
解雨寒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洞窟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
我们刚跑出几步,身后,那座由无数棺材堆叠而成的“山”,在脉动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木头开裂的“嘎吱”声。
第一具棺材,棺盖滑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慢慢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