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铁岩等妖族战士轰然应诺,带着劫后余生的凛然和对主上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离深吸了一口那灼热却已纯净许多的空气,肺叶间残留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以身为桥、沟通地脉的仪轨是何等凶险。
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那条被强行打通的幽暗隧道走去。
脚下岩石光滑如镜,残留着地脉净化后的微温。
幽鳞与血瞳一左一右,如同最忠实的影子,紧随其后,铁岩则指挥着战士们迅速收拾战场,尤其是那些闪烁着不祥微光的仙界法阵碎片和烈阳子留下的残余物。
通道向下,又向上,曲折蜿蜒,如同巨兽的肠道。
空气中的热度随着远离那片已“死去”的地核空腔而逐渐降低,但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浓郁的硫磺味、岩石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钻入骨髓的阴冷“蚀”气——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一条相对宽阔、连接着数条岔道的熔岩管道时,走在最前方的陆离,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主上?”幽鳞立刻警觉。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自身,也不同于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涟漪,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不是来自身后清理战场的同伴,而是来自……前方管道的更深处。
而且,不止一股。
“前面有东西。”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杂,很乱,但……都不是善茬。”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管道尽头那片被扭曲的熔岩微光映照的黑暗中,陡然爆开一团刺目的赤红!
“轰——!”
滚烫的气浪混合着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嘶鸣,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迎面扑来!
赤红的雾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管道入口,那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高温蒸发岩石、混合了地火精粹与某种狂暴能量形成的炽热毒瘴!
雾气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蚀气,它们相互纠缠,将前方的空间渲染得如同炼狱入口。
“小心!”血瞳低吼,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残存的左手寒气弥漫,形成一道薄薄的冰蓝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幽鳞则无声地融入侧面岩壁的阴影,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陆离瞳孔微缩,万象坛的虚影在识海中自行浮现,淡蓝色的网格瞬间向前延伸,穿透了那混乱的赤红毒瘴与蚀气迷雾。
他“看”到了。
就在那毒瘴与蚀气交织的“幕布”之后,是一个远比之前地核空腔更加巨大、也更加“活跃”的天然溶洞。
溶洞中央,并非空地,而是一个翻滚着暗红色、粘稠如融金液体的炎髓池。
池子不大,直径约莫数十丈,但其中蕴含的能量波动,却狂暴得令人心悸。
池子中心,那并非什么结晶或矿脉,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正在搏动的熔岩心脏,又像是一团拥有生命的、规则聚合体。
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它表面疯狂蔓延、收缩,每一次搏动,都引发整个溶洞的微微震颤,以及炎髓池液体的剧烈翻腾。
而在那“心脏”或“聚合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扭曲的漆黑物质,那物质仿佛拥有生命,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触手或口器,正疯狂地啃噬、吸收着炎髓池中喷薄而出的精纯地火能量,同时,也像是在……同化着周围空间的规则,使得那片区域的光线都发生着诡异的折射和扭曲。
但让陆离停下脚步的,并非仅仅是这诡异的炎髓与黑色聚合体。
在炎髓池的边缘,靠近他们这个方向的溶洞岩壁下,赫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之人,浑身火光缭绕,虽背对着通道方向,但那熟悉的、霸道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扭曲气息,以及身周环绕着数块缓慢旋转、边缘不规则的暗金色残片(分明是“焚天鼎”的碎片),瞬间让陆离认出了他的身份——烈阳子!
那个理论上应该在地核空腔被净化之力湮灭的焚炎谷长老!
他竟然没死?
或者说,眼前这个,是更早之前就已潜入此地的……另一个“烈阳子”?
又或者,是某种依托于焚天鼎残片和此地狂暴火系能量形成的“残留”或“化身”?
此刻,这“烈阳子”正指挥着七八名身着焚炎谷服饰、气息精悍的弟子,疯狂地攻击着炎髓池边缘那些从黑色聚合体延伸出来、如同活物般扭动的漆黑触须!
法宝光芒闪耀,火焰与冰锥交织,轰击在触须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和触须被击中时发出的、非人的尖锐嘶鸣。
“铲除这些污秽之物!地心炎髓是我焚炎谷的!”烈阳子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贪婪,“谁也别想抢走!这足以让宗门晋升一级!不,是成为此地唯一的主宰!”
他显然完全无视了那黑色聚合体同化规则的恐怖迹象,也无视了炎髓池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搏动。
在他眼中,只有唾手可得的、足以改变宗门格局的无上资源,以及那些阻碍他独占的“怪物”。
陆离的目光快速扫过烈阳子一方,心中念头急转。
烈阳子状态不对,气息虽然强大,却带着浓重的焦躁和一丝……被什么东西催化或污染过的痕迹。
火云等精锐弟子也在,但眼神同样有些狂热和呆滞。
他们强攻黑色触须的行为,无异于在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更让陆离心头一沉的是,他万象坛的感知,在扫过溶洞另一侧,那片被嶙峋怪石和浓重阴影覆盖的区域时,捕捉到了两道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气息。
就在他感知锁定的刹那,那片阴影,陡然扭曲了起来。
不是光线的变化,而是空间本身,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的幕布,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两道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析”了出来。
左边一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暗灰色、绣着扭曲眼睛图案的长袍,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银色符文在缓慢流转,给人一种冰冷、精密、非人的感觉。
他正是猎天盟执事——禁纹。
右边一人,陆离更不陌生,正是之前在地核空腔断臂遁走的暗瞳!
此刻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用某种漆黑的、仿佛金属的物质封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更加阴鸷,如同蛰伏的毒蛇。
他手中那柄“破虚梭”乌光内敛,静静悬浮在身侧。
禁纹出现后,看都没看正在疯狂攻击触须的烈阳子一方,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面无表情,左手随意一挥。
“咻咻咻——!”
数十枚非金非木、刻画着密集银色符文的骨钉,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溶洞四角以及几处关键岩壁的缝隙之中。
骨钉入石无声,但下一刻,所有骨钉上的银色符文同时亮起!
“嗡——!”
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碗,瞬间笼罩了整个溶洞中心区域,将翻滚的炎髓池、搏动的黑色聚合体、烈阳子一方、以及刚刚现身的禁纹和暗瞳,全都罩在了里面!
这层禁制显然不仅仅是隔绝高温,陆离敏锐地感觉到,禁制张开的瞬间,周围空间的波动变得极其滞涩、粘稠,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任何试图撕裂空间、进行短距离传送的举动,都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引来禁制的反噬。
禁纹做完这一切,才将那双符文流转的冰冷眸子,投向了陆离所在的通道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和弥漫的赤红毒瘴,精准地落在陆离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看待实验品或猎物的专注。
“白泽血脉,陆离。”禁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以及,‘山海万妖图’的持有者。猎天盟对你,很感兴趣。”
暗瞳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毒与贪婪,死死盯着陆离,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隐约的幽鳞和血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方势力,在这地底深处的诡异炎髓池旁,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等边三角形。
焚炎谷的烈阳子在疯狂攻击黑色触须;猎天盟的禁纹与暗瞳布下天罗地网,目标明确;而陆离一方,刚刚经历恶战,状态不在巅峰,却身处风暴之眼。
陆离脑中,万象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着。
烈阳子的行为在加速“蚀”的应激反应,那黑色聚合体每一次被攻击,表面的猩红纹路就更亮一分,搏动的频率也微微加快。
禁纹的禁制网看似隔绝了外界,但陆离隐约感觉到,这层禁制在“引导”着什么,它似乎在轻微地、有规律地改变着炎髓池周围能量流动的细微路径,甚至……在模拟某种特定的频率波动。
不能硬拼,更不能坐视。
陆离脸上瞬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权衡”,他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弥漫的毒瘴传出,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合作”姿态:“烈阳长老!那黑色怪物邪门异常,强攻恐怕适得其反,反会激得它彻底爆发!在下有一法,或可暂时压制其活性,不如先联手解决此物,再谈其他?”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对“焚炎谷长老”的“敬意”,仿佛完全没看到对方那扭曲的状态,也暂时忽略了另一边的猎天盟。
烈阳子闻声,猛地转头,那只尚算清明的左眼死死盯住陆离,里面充满了怀疑、警惕,以及一丝被蝼蚁觊觎宝物的暴怒。
但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禁纹布下的淡蓝色禁制网,以及禁纹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时,心中的贪婪与急躁压过了对陆离的不信任。
他需要在猎天盟插手前,尽快控制住炎髓池!
一个身负奇异能力的半妖小子,或许……能当个探路的卒子,或者吸引火力的靶子?
“哼!”烈阳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与警告的冷哼,却没有立刻出手驱赶或攻击陆离,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他转回头,更加疯狂地催动焚天鼎残片,轰击那些触须,试图在陆离靠近前取得更大战果。
陆离心中冷笑,果然。
他向幽鳞和血瞳递去一个极其细微的眼色,三人开始看似缓慢、实则警惕地向炎髓池方向移动,位置逐渐分散,隐隐占据了几处可以相互策应,又能快速接触禁制边缘的点。
就在陆离假意靠近烈阳子,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十丈,烈阳子甚至分出一缕充满警告意味的神识锁定他的瞬间——
一直静静站在禁制边缘,如同旁观者的禁纹,忽然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屈指一弹。
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芒,自他指尖迸射而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和弥漫的能量乱流,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现在炎髓池正上方,那颗巨大黑色聚合体的正中央!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点黑芒,如同针尖刺入皮肤,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色聚合体内部。
下一刹那——
万象坛在陆离识海中,发出了有史以来最为尖锐、最为刺耳的警报声!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冲击神魂的、代表“极度危险”与“规则异常”的红色风暴!
陆离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借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强行中断了向烈阳子靠近的趋势,脚下发力,就要向后暴退!
“吼——!!!”
不是吼声,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尖锐到极致、充满了冰冷饥饿与无尽恶意的嘶鸣,猛地从那颗黑色聚合体内部爆发出来!
炎髓池中心,那团一直只是缓慢搏动、吸收能量、同化规则的黑色物质,猛地向内剧烈收缩,随即,如同充血的眼球般,膨胀、凸起!
覆盖其表面的漆黑物质如同潮水般褪去、重组,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猩红!
那是眼睛!
无数只大小不一、却同样冰冷、饥饿、毫无理智的猩红眼眸,瞬间睁满那聚合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扭曲的纹路之中!
无数道贪婪、恶毒、混乱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扫过溶洞内的每一个生灵,每一寸空间!
被这视线扫过,陆离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无数冰冷的细针扎穿,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与战栗,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升起。
炎髓池,沸腾了。
但这一次,并非能量的喷发,而是那无数猩红眼球,同时锁定了它们的目标——或者说,锁定了整个溶洞内所有的“规则扰动源”和“生命能量”。
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自那些眼球中弥漫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被禁制笼罩的空间。
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在接触到这暗红光芒的瞬间,发出“滋滋”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响,光芒急速黯淡、扭曲。
禁纹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近乎“满意”的波动。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无数猩红眼球的中心,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