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编辑了一条回复,发送坐标给墨后,便将手机调成静音,悄然消失在雨夜之中。
半小时后,云海市郊。
顾家档案馆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红砖外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斑驳脱落,看起来就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外墙上的“档案馆”三个字也只剩下半个,只有那扇厚重的铁门还在倔强地彰显着它曾经的重要性。
陆临渊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头顶黄色安全帽,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如果不是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深夜加班的维修工没什么两样。
“先生,您到哪儿了?”耳麦里传来阿杰急促的声音。
“档案馆后门。”陆临渊压低帽檐,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检修单发过去了吗?”
“早就发了。
系统显示已签收,值班的是个叫老李的。“阿杰顿了顿,”不过先生,我建议您快点。
系统里那条检修单的过期时间是凌晨两点,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
“够了。”
陆临渊挂断通讯,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散开,混杂着远处飘来的雨水气息。
他没有走正门。
金手指感知在这一刻全力运转,将档案馆周围每一个安保节点都呈现在脑海中——正门两个保安,后门一个,但这个时间点,后门那个应该去上厕所了。
果然,当他绕到后门时,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陆临渊三秒钟就撬开了门锁。
档案馆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那些也在不停地闪烁,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地上散落着一些发黄的纸张,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又窄又陡,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台阶在轻微晃动。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潮湿,那股混杂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也越来越浓。
地库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
陆临渊将检修单在门禁系统前晃了晃,绿灯亮起,“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痕迹,照亮了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金属架。
那些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座由钢铁铸成的森林。
每一个架子上都堆满了铁盒子。
成千上万的铁盒子。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金手指感知开始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一寸一寸地扫描着这个巨大的金属迷宫。
那些铁盒子的温度差异在普通人眼里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看来,却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无比。
他要找的是一种特殊的温度——恒温十七度。
那是“温感加密”储存柜的标准工作温度。
顾家三十年前从德国引进这套系统,所有的核心档案都被存放在这种特制的柜子里,外壳内衬铅层,可以屏蔽任何电子扫描。
只有温度变化——比如有人打开柜门时产生的短暂温差——才能被金手指感知捕捉到。
陆临渊的手电筒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光柱扫过一排又一排的铁架子。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意识中那些温度信号也越来越密集。
终于,在第三排架子的尽头,他停下了脚步。
编号3014。
这个位置的铁盒子明显比其他盒子大一些,外壳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满了锈迹。
但当他将手掌贴在铁盒表面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持续的凉意——那是恒温系统在运转的证明。
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铁盒。
盒子里是一叠微缩胶片,被整齐地夹在防潮纸之间。
陆临渊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来,对着光柱看了一眼——上面的缩微文字密密麻麻,记录的是某种实验数据。
他没有时间细看。
陆临渊将胶片重新放回盒子,正准备将整个铁盒带走时,意外发生了。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胶片盒侧面的那一刻,一股剧烈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记忆碎片直接撞击了他的脑膜。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他的太阳穴,然后在他的颅腔里点燃了一场无声的爆炸。
旋转。
他看到了一个旋转的离心机。
金属叶片在高速转动,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机身上的玻璃窗口里,血红色的液体在分离、沉淀、然后被抽取到不同的容器中。
然后,他看到了她。
生母林婉儿躺在手术台上,赤裸的身体被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架上,四肢被皮带紧紧束缚着。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而绝望,嘴唇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林婉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眼睛突然转向某个方向——
她在看他。
三十年后的他。
“临渊……”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稳,手扶着旁边的架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铁盒子、胶片、灯光,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先生?先生!”
耳麦里传来阿杰近乎尖叫的声音,“您怎么了?
您还好吗?
说话啊!“
陆临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是一群乌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嘶叫。
“先生!”阿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老李提前回来了!
他发现了三楼东侧有一扇感应门没关,正在往那边走!
您必须马上撤离!“
老李。
撤离。
感应门。
这些词汇像是钥匙一样,一把一把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锁。
陆临渊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头痛依然在继续,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不停地敲击他的颅骨。
但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
他咬紧牙关,将铁盒塞进工具包,然后开始向外撤退。
黑暗中的架子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只要找准受力点,轻轻一推就能让它们全部倒塌。
金手指感知在这一刻发挥了关键作用——那些金属支架的内部结构在陆临渊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受力图,每一个焊接点、每一根横梁、每一处锈蚀的薄弱点都无所遁形。
他找到了。
第三排架子靠近支撑柱的那个位置,有一根横梁已经锈蚀得几乎断裂。
陆临渊走上前去,轻轻推了一下。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地库的寂静。
第一排架子轰然倒塌,撞上了第二排,第二排又撞上了第三排……连锁反应在一秒钟内完成,整个地库的西北角变成了一片钢铁废墟。
灰尘和铁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那些发黄档案被碾压成碎片的腐朽味道。
“什么声音?”老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恐,“怎么回事?
老周,老周你听到没有?“
陆临渊没有理会。
他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将工具包紧紧抱在胸前。
金手指感知显示,老李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查看情况。
那边还有三分半钟的安全时间。
足够了。
他冲出地库大门,沿着楼梯飞奔而上,一口气跑到了档案馆的后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通风口的方向传来,沉重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陆临渊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他侧身闪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通风口的盖板被从里面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动作却异常灵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临渊屏住呼吸,金手指感知全力运转,试图捕捉对方的信息——
但他来不及了。
蒙面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就在他试图移动的那一刻,一只手已经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唔——”
陆临渊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水泥墙,那股冲击力让他的肺里瞬间涌入一阵剧烈的疼痛。
手中的工具包脱手落地,胶片盒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沙哑的、像是生锈铁器摩擦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他认得。
三十年前,这个声音曾经在深夜里给他讲过故事,教他下棋,替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袖。
那时候,这个声音是温柔的。
但现在,这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李叔?”
他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割出来的,“老李……是你吗?”
蒙面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临渊的脸,像是要从他的五官里找出什么答案。
然后,那只扣在陆临渊喉咙上的手收紧了。
“你叫我什么?”
老管家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忠了一辈子的主家血脉……”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你母亲当年……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陆临渊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就在意识消散的边缘,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枚滚落的胶片盒——
胶片盒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数字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那不是日期。
那是坐标。
真正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