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展厅中央的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林星谣站在光里,脚边是她早上带来的帆布鞋,鞋带松着。她没穿婚纱,只套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袖口磨得有些发毛。陆时寒就站在她对面,灰色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陆时寒父亲坐在后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张流程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楚:“现在开始第一次完整走位。新人从侧门入场,父亲陪同,走到台前站定。”
林星谣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她记得昨晚睡前画下的那几个词:树、光、脚步声、你说好。她没再犹豫,抬脚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脚步就顿了一下——原定由“父亲”牵手上台的环节,在她这里卡住了。她没有父亲来牵。
陆时寒立刻察觉。他没等指令,直接从台前走下来,穿过那道阳光,站到她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星谣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她想起他修好她那台旧电子琴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把琴推到她面前,说“顺手”。
她把手放上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步伐慢慢同步。陆时寒的脚步放得很慢,配合她的节奏。他们走过光带,踏上小台,站定。陆时寒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后排,陆时寒父亲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头在流程表上改了一笔,抬头说:“以后就这么走。我不牵手上台,站到侧方就行。你们自己上来,我在旁边看着。”
他说完,起身走到侧前方的位置,站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是交接,是目送。
林星谣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陆时寒,他正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她也弯了下眼睛。
“继续。”陆父说,“仪式部分,交换戒指,说誓词,合影。”
他们照着流程走。戒指还没拿到手,就用两张纸片代替。林星谣把纸片放进陆时寒掌心,他攥了一下,又打开,重新放好。誓词没写,他们也没念,只是面对面站着,停了几秒。最后是合影环节,三人站成一排,陆父在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说了句“笑一下”。
没人笑得很开,但都抬了眼。
第一遍走完,空气有点沉。林星谣低头整理裙摆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陆时寒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又戴上。谁都没说话。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周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肩上挂着包,额前头发有点乱。他一眼看见厅里的布置,吹了声口哨:“哟,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灵。”
他把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打开,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线材。“我来验收音效系统。”他说,“顺便看看伴郎服合不合身。”
他没换正经衣服,还是那件印着像素小人的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夹克。他走到音响旁蹲下,插线试音,突然点开一段音频。
《单手》的前奏响了起来,但节奏变了——猫叫一声接一声,踩着拍子,像打节拍器。副歌一起,混进几声狗吠和罐头落地的哐当声。整个旋律被剪得滑稽又上头。
林星谣猛地抬头,下一秒就笑了出来。陆时寒皱眉:“你干什么?”
“未来经典BGM啊!”周墨笑着举起手机,“婚礼进行曲太老派,不如用这个开场,保证宾客终身难忘。”
林星谣笑得靠在墙上,抬手捂住嘴。陆时寒也绷不住,眼角抽了一下,低声骂了句“神经病”。
周墨关掉音频,正经起来:“开玩笑的。我做了个电子请柬动画版,给你们看看。”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画面是一片安静的庭院,两棵树并排而立,枝叶交错。风拂过,树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三秒后,画面渐暗,浮现文字:五月十八日,林星谣与陆时寒。
“进场的时候,刚好播这段音效。”周墨说,“三秒钟,不多不少。”
林星谣凑过去看,手指点了点屏幕:“风声很真。”
“录了半小时城郊树林。”周墨说,“挑了最自然的一段。”
陆时寒站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周墨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行,我的任务完成了。伴郎职责尽到,音效搞定,不打扰你们继续彩排。”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明天见,新郎新娘。”
门关上,笑声散去,展厅又安静下来。
阳光偏了些,照在台上那架老钢琴上。琴盖开着,黑白键泛着微光。林星谣走过去,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A音,平稳悠长。
陆时寒站到她身边,没说话。
她靠着他的肩,轻轻靠了一下。他没躲,反而侧身让她靠实。她仰头看他:“明天……你会紧张吗?”
他摇头:“不会。因为是你。”
她没再问,也没动。他就这么让她靠着,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人望着空荡荡的座椅,仿佛那里已经坐满了人。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扑簌声。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低。
陆父坐在后排,静静看着他们。他手里还拿着那张流程表,但没再修改。他把铅笔放进衣袋,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五分钟,或者更久。他们一直站着,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到了一起。林星谣的左手无名指空着,陆时寒的也是。但他们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阳光移到了他们的手上,照出皮肤下淡青的血管。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被无形的气流托着,缓缓上升。
林星谣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你说好。”
陆时寒侧头看她。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说‘我说好,就一定做到’。”她声音很轻,“我记得。”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展厅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淡。西边的云染了一层薄金,东边却已有了暮蓝的影子。屋里没开灯,只有自然光一点点退去。
陆父站起身,动作很轻。他拿起本子和笔,往门口走。经过两人身边时,他停下,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展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星谣慢慢直起身,没松开陆时寒的手。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凳的盖子,里面有一本翻旧的乐谱,是《单手》的完整版。她拿出来,放在琴架上,翻开第一页。
陆时寒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行行五线谱。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第一个小节的音符,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她转身看他,眼睛在渐暗的光里显得很亮。
他抬手,摘下眼镜,折好,放进卫衣口袋。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台前,站到刚才的位置。
他们再次面对面站着,像仪式正式开始时那样。
这一次,没有人喊“开始”。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彼此,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提示音。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收进墙角。展厅陷入半明半暗,只有钢琴的方向还留着一点反光。
林星谣的呼吸很轻。
陆时寒抬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心轻轻吻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落下一粒尘埃。
他没抬头,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她能感觉到心跳。
咚、咚、咚。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