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灯彻底熄了,门锁咔哒一声落定。林星谣站在主屋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指尖贴着金属,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她没拔出来,就那么停着,像在等什么。陆时寒站她身后半步,卫衣拉链松了一截,露出一点锁骨,呼吸很轻,落在她肩头的发丝上。
他们都没说话。
从彩排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可那种“还没结束”的感觉还在,像是仪式的一部分被悄悄延长了,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她终于把钥匙转出来,抬脚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照出鞋柜上两张并排的拖鞋,一黑一灰,鞋尖朝外。她弯腰换鞋,动作慢,布面裙角扫过小腿。陆时寒也进了门,顺手把门关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楼上走廊有脚步声,很轻,是陆父回房了。他经过两人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敲门,也没说话,只是脚步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门合上后,整栋楼安静下来。
林星谣走上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纸页上,照出几行未写完的音符。
她坐到床边,没脱鞋,脚尖点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线头。
窗外黑着,庭院里的树影压在玻璃上,风一吹,枝叶晃动,像有人在轻轻拍打窗户。她抬头看了眼对面——那是陆时寒暂住的客房,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味。她探头往下看,院子里没人。再往对面望,那扇窗后的灯忽然灭了。
她正要关窗,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石板路上,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低头,看见陆时寒穿着灰色卫衣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仰着,看向她的方向。
他站定在树下,没再往上走。
她把窗推得更大些,探出身:“还不睡?”
他仰头看她,镜片反着微光,看不清眼神。“怕明天太短,”他说,“想多留点今晚。”
她笑了下,没接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的发尾,也吹动他卫衣的帽绳。
“你记得吗,”他忽然开口,“第一次在便利店见你,你穿黑色卫衣,坐在角落吃泡面,老板放广播,播的是《单手》。”
她靠着窗框,点点头:“记得。你还把音响修好了。”
“那天你低着头,像只不想被摸的猫。”
她笑出声:“那你呢?修电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敲柜台,节奏是四四拍,和我写《星轨》用的节拍器一模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过你所有歌。”
她没说话了。夜风静静吹着,树叶沙沙响,像某种熟悉的旋律在远处播放。她忽然想起周墨昨天放的电子请柬音效——也是这样的风声,也是这样的叶响。
“原来我们早就听过彼此的心跳。”她说。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她。过了几秒,他抬起手,不是挥手,也不是指什么,就是单纯地举起来,掌心朝上,像在彩排时那样。
她看着那只手,慢慢伸出手,隔着空气,指尖对准他的方向。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在窗前,一个在树下,谁都没动,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有车灯划过街道,照见他卫衣上的银色U盘挂绳一闪而过。
楼上,走廊尽头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陆父站在暗处,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望着楼下,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最后轻轻把窗帘拉回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同一时刻,小区外路边,一辆车停在阴影里。周墨坐在驾驶座,伴郎服挂在副驾,熨得平平整整。手机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消息:“新郎新娘安好,明早六点接人。”
他回了个“好”,锁屏,抬头看向主屋方向。两扇窗还亮着灯,一扇靠左,一扇靠右,中间隔着庭院,却像是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笑了笑,熄火,下车,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林星谣仍站在窗边。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风变凉了,手臂起了细小的颗粒。她正要关窗,听见陆时寒说:“明天,我第一个看你。”
“嗯?”
“我说,明天,我第一个看你。不是父亲,不是司仪,不是宾客。是你。”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你会穿那条裙子?”
“嗯。”
“袖口磨毛的那件?”
“嗯。”
“我不让别人碰你手,除了我。”
她终于笑了:“谁让你碰了?”
“我已经碰过了。”
她想起彩排时他握她手的样子,指尖发烫,慢慢低下头。
“你说好。”她轻声说。
“什么?”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说‘我说好,就一定做到’。”
“我记得。”
“所以……明天不会变?”
“不会。”
“永远都不会?”
“不会。”
她把窗关上,没锁,留了一条缝。然后走到床边,脱鞋,躺下。台灯还亮着,照着五线谱本的封面。她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翻开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五月十八日,婚礼用曲——《你说好》。”
她用橡皮擦掉最后一个字,改成“《明天见》”。
楼下,陆时寒回到客房,脱下卫衣,从U盘夹层抽出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是林星谣十八岁登台唱《星轨》的抓拍。她站在追光里,右手举起,三颗银耳钉闪着光。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很暗,但他能看见轮廓——书桌、椅子、门把手。他知道她也在看黑暗,和他一样,醒着。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按下一个音。
A音。平稳悠长。
和她窗下那架钢琴的调一致。
主宅二楼,陆父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誓词草稿,字迹工整。他念了一句:“愿你们永远比昨天更懂爱。”
念完,他合上纸,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身时,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年轻时的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背景是音乐厅的台阶。
他站了几秒,熄灯出门。
林星谣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台灯。她没盖被子,手臂搭在床沿,手指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是《单手》的前奏节奏。
她听见隔壁有轻微响动,像是有人翻身,或是床板受力的声音。
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指停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但她知道,对面那个人,也正听着自己的心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五线谱纸,一角翘起,像在挥手。
她闭上眼,没睡着。
但脸上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