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泊莞江，皮影观梦
大江浩荡，暮水东流。
晚风吹碎一江碎金，远行客船终于挣脱连绵青山，驶入莞江地界。
放眼望去，江面舟楫林立，商船往来如梭，沿岸灯火次第铺展、连绵十里。
比起素朴安静、炊烟寥寥的理乡，这座临江繁城，扑面而来的便是人间盛大、烟火喧嚣。
船板摇晃渐缓，渡口人声鼎沸，挑夫、行商、旅人挤挤攘攘，登岸、离船、奔赴四方。
方小军背着简单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站在人流之中，身形略显单薄。
自他辞别理乡、斩断安稳捷径、孤身奔赴前路的那一刻起，过往所有退路，尽数随江风吹散。
身后再无故乡坦途，身前只剩风雨人间。
林逸立在身侧，看着眼前满目繁华，又侧目瞥了一眼沉静不语的少年，心底依旧藏着几分无奈与不解。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见过贪富贵的、逐安稳的、攀高枝的，唯独没见过方小军这般执拗人。
放着林家乘龙快婿的前程不要，放着锦衣安稳不享，偏偏选择一无所有、从零起步，奔赴这座鱼龙混杂的繁城讨生活。
荒唐，却又执拗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走吧。”
林逸收起心底感慨，淡淡开口：“天色已晚，今日先落脚歇息。明日我带你四处转转，寻一份正经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
方小军轻轻点头：“劳烦林伯。”
二人随人流登岸，踏足莞江热土。
晚风温热，裹挟着市井喧嚣扑面而来。长街两侧商铺连片，酒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与安静的理乡判若两个世间。
一路穿行街巷，林逸寻了一处干净的临江小栈，简单安置行李。
奔波整日，暮色彻底沉落，满城灯火尽数亮起。
白日燥热散去，夜里江风徐徐，吹散了旅途疲惫。林逸见夜色尚早，便带着方小军，顺着临江长街缓步闲走，消此夜闲。
长街夜市最是热闹，摊贩罗列，吃食、杂货、手艺行当铺满街巷。行人摩肩接踵，孩童追跑嬉闹，一派盛世市井模样。
街头巷尾，处处都在闲谈游龙大侠。
酒馆酒客、路边摊贩、闲逛少年，人人都能讲上两段他的传奇。有人说他身高七尺，相貌英武；有人说他面色沧桑，满脸风霜；还有人说他常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可说来说去，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游龙大侠本人。
所有相貌、性情、事迹，全是口口相传，越传越夸张。
行至长街中段，一处围满人群的露天皮影戏台，人声喧嚷得异乎寻常。不是单纯看戏的叫好，里面夹杂着争辩与争执。
木台灯火通明，这是苏为的班子，现下莞江最红火的一派皮影。
幕布之上光影翻飞，特效极尽花哨。游龙大侠的皮影人影腾挪飞跃，衣袖舞动之间，一道道由灯影制造的淡白光刃横扫而出，便是口中所说的剑气。打斗场面眼花缭乱，飞跃、突围、以一敌百，场面酣畅淋漓。
台下大半都是年轻人，少年子弟欢呼阵阵，拍手喝彩，看得如痴如醉。
“好！游龙大侠神威！”
“这剑气太痛快！”
喧嚣喝彩之中，戏台边上却挤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看客，个个眉头紧锁，满脸不忿，压着声音议论，渐渐按捺不住，声音越来越大。
“这叫什么游龙大侠！”一名老者皱着眉高声开口，“满幕飞来飞去，只会耍这些光影花招！刘秀老师傅那一派的旧本哪里是这般模样！”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旁年轻看客不快。
“老爷子，看戏图个痛快不好吗？打得精彩，看着帅，有什么不好？”
“精彩？”老者冷笑一声，“刘秀手里的游龙，是见过世间疾苦，懂得取舍隐忍，救人未必仗利刃，心怀悲悯，故事有血有肉，讲的是世道人心。如今这版，只剩炫技放剑气，打打杀杀，徒有外壳，内里空空，哄孩童罢了！”
“时代不一样了，老一套沉闷故事谁愿意看？好看才是硬道理！”
两边人越说越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年轻一辈追捧炫目华丽的新派，老一辈怀念厚重写实的旧派。
可笑的是，两派吵得面红耳赤，争执游龙该是何等模样。
可无论新派旧派，戏台上演出来的，全都只是戏班自己脑补出来的形象。
世间没有任何人见过游龙的真容，高矮、胖瘦、容貌，全是世人凭空想象。
传奇越传越神，真相反倒被层层流言埋在了底下。
戏台之上，锣鼓依旧铿锵，剑气光影还在幕布纵横，台上演得轰轰烈烈，台下吵得沸沸扬扬。
方小军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掺和争辩，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不曾见过刘秀的老戏，可听老者寥寥数语，心中也能描摹出那一份厚重。
眼前苏为的戏，画面夺目，侠客潇洒，可细看下来，人物单薄，只剩下快意打斗的外壳。
就像世间许多故事，为了热闹好看，把人性挣扎、现实磨难尽数删去，只留下光鲜帅气的外壳。
林逸站在一旁，听完两边争吵，淡淡叹一口气：
“老戏重人心，新戏重场面。各有各的受众。可笑的是，争来争去，谁也不知道游龙真正长什么样子。人人都在凭自己的心意，塑造一位从未谋面的英雄。”
他转头看向方小军：“听他们吵这一通，你怎么看？”
方小军目光落在闪烁的皮影幕布，耳边是周遭此起彼伏的争执声，语气平静：
“花哨容易，厚重难得。炫目的外壳人人爱，可藏在底下的世道人心，才是故事的根。连真人都未曾见过，所有的英雄模样，不过是世人心中的期许罢了。”
台上游龙大侠剑气纵横，风光无限，那是世人编织出来的浪漫幻梦。
可真正的人间，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剑气，没有一招便消解苦难的侠客。
有的只是谋生艰难，人情冷暖，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前路。
年轻人追捧着快意潇洒的幻影，老人怀念着叩问现实的旧章。
戏台这一场争吵，映照的，本就是世间两种看待世事的眼光。
方小军看完这一场热闹，心中并无向往。
他早已见识过现实的残酷，明白光鲜传奇终究只是戏幕之上的泡影。
“戏看完了，回去吧。”方小军轻声说道。
江风穿过长街，吹动少年衣角。
莞江夜景满目璀璨，可方小军心中清楚。
今夜这场皮影的新旧之争，是莞江给他上的第一堂课。
浮华外壳固然夺人眼球，但内里的重量，才最为珍贵。
从今夜落幕之后，再无幻梦可栖。
明日起，便是实打实的人间谋生、烟火磨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