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花无眠脚下一沉。
不是地面塌陷,而是脚下黑石砖突然传来一股吸力,像是整条甬道活了过来,正从地底深处汲取什么。她立刻绷紧小腿肌肉,稳住身形,呼吸没乱,脚步也没停。
谢九幽同时察觉异样,右手已按上剑柄,指节微微发白。他没回头,只将身体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依旧保持着侧后半步的位置,却恰好挡住了右侧岩壁一道悄然裂开的缝隙。
蓝光晶石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空气里那股腐骨般的腥气更浓了,混着湿土与焦铁的味道,钻进鼻腔后直冲脑门。花无眠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一点黏腻——是不知何时溅上的黑渍,触感像凝固的血,却又滑得不像液体。
她没甩手,也没看,只是把手指收拢进袖中,压在腕骨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石块坠落,更像是指甲刮过岩石的动静。极短,极细,若非她屏息听着,几乎察觉不到。
她眼神一凝,左脚不动,右脚向后撤了小半步,刚好贴上谢九幽的靴尖。
他立刻明白。
剑未出鞘,一道无形气劲已自他掌心荡出,在两人头顶形成半弧屏障。几乎就在同一瞬,三道黑影从上方岩缝扑下,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
是魔物。
第一只形如巨狼,四足带爪,浑身覆着灰黑色鳞片,嘴裂至耳根,一口森白獠牙滴着黑液;第二只直立而行,双臂拉长如镰刀,关节反折,指端锐利如钩;第三只最诡异,通体软塌塌贴在岩壁上,像一团蠕动的肉瘤,表面伸出数十条细触须,其中几根末端还长着眼球状的凸起。
它们扑空,落地翻滚,迅速散开。
狼形魔物低吼一声,前肢猛蹬地面,再次跃起,直扑花无眠面门。那对镰臂怪物则绕向侧翼,动作诡谲,脚步无声。至于那团触须生物,竟直接贴地滑行,朝两人脚踝缠去。
谢九幽动了。
他一步踏前,横剑于胸,剑气未放,仅凭灵压便震出一圈波纹。正面扑来的狼形魔物被这股力量撞中,空中一个翻转,重重砸在墙上,发出闷响。它挣扎着爬起,口中发出嘶哑咆哮,却没有再上前。
与此同时,他左手结印,三道薄如纸刃的气墙瞬间成形,交错排列在花无眠身侧。那镰臂怪物刚切入死角,双臂挥斩而下,却被气墙挡住,金属碰撞般爆出火花。它愣了一瞬,随即暴退。
地面那团触须生物已经逼近,十几根触手猛地弹起,如毒蛇般射向两人脚踝。花无眠早有准备,右脚后撤半步,足尖点地旋身,避开两根主触手,左手顺势抽出一张符纸,指尖用力一划,灵力催动,符纸瞬间燃烧。
火光乍现。
幽蓝甬道内顿时亮起一片橙红,映得岩壁发烫。那些触手似畏火焰,纷纷缩回,连带着整团肉瘤急速后撤,钻入一道窄缝,消失不见。
谢九幽趁机出手。
他手腕一抖,剑锋出鞘三寸,一道半月形剑气激射而出,直取狼形魔物头颅。那怪物反应极快,低头闪避,剑气擦过脊背,削下大片鳞片,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它哀嚎一声,转身就要逃回岩缝。
花无眠没让它走。
她站在原地,指尖快速划动,在空中连点三下,每一下都留下一道微弱金痕。三道符纹成型,呈品字排列,悬于半空。她低喝一声:“破!”
符纹炸开。
轰的一声,火浪席卷而出,正中狼形魔物后腿。它惨叫翻滚,身上燃起青色火焰,怎么扑都灭不掉。另外两只见状,也不恋战,一个缩进头顶裂缝,另一个沿着墙壁飞速爬行,眨眼间没了踪影。
狼形魔物还在地上打滚,火焰越烧越旺,最后整具躯体蜷缩成一团焦炭,冒着黑烟,缓缓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缝。
四周重归寂静。
只有晶石微光摇曳,照得地面残留的黑渍泛着油光。空气中魔气未散,反而因为战斗波动,显得更加浑浊。
谢九幽缓缓收剑。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扫视四周岩壁,确认再无动静后,才低声开口:“走了。”
花无眠没应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触须生物钻入的那道裂缝上。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痕迹都没留下。但她记得,最后一条缩回去的触手末端,那个眼球状的凸起,曾短暂地转向她,眨了一下。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一战并不难,甚至可以说轻松。对方实力不过筑基上下,动作虽快,但毫无章法,更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的野兽。真正让她警惕的,是这些魔物出现的方式——不是随机游荡,而是精准伏击,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黑石砖。
刚才那一瞬间的吸力,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某种阵法被触发的征兆。而这里的符文早已残破,不可能是人为布置的陷阱。唯一的解释是,这片地渊本身,有某种机制在运作。
“不是普通的守卫。”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预警。”
谢九幽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碎石,随手扔向对面岩壁。石头撞上去,发出清脆声响,随后滚落地缝。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符纸静止不动。
她这才松了口气。
“它们不会再来了。”她说。
“不是不会。”谢九幽接话,语气平静,“是换更强的来。”
她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言语。这种默契早已不需要解释。刚才那一战,不过是试探,是地渊对他们的一次摸底。真正的阻拦还没开始。
她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上一块稍高的石砖,发出轻微响动。她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谢九幽跟上,依旧保持半步距离,右手仍虚按在剑柄上,指节放松了些,但并未离开。
甬道依旧向下延伸。
两侧晶石间隔变大,光线也随之稀疏。每隔几步,才会有一块发出幽蓝光芒的石头嵌在岩壁中,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深黑。他们只能靠着这点微光前行,脚步放得比之前更稳。
花无眠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依旧受压制,大约只有平时七成左右。这不是环境导致的衰减,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限制,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就不允许高阶修士施展全力。她试着调动丹田气息,发现经脉中有种滞涩感,如同逆流而上。
她没说什么。
谢九幽的状态似乎也受影响。他的剑气刚才虽然凌厉,但持续时间明显缩短,若是面对更多敌人,恐怕难以久战。而且他受伤时流出的金色血液,至今未在本章显现,说明他尚未真正动用本源之力。
这些细节,他们都清楚。
但他们都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前方忽然传来一丝震动。
极轻微,像是远处有人敲击岩层。花无眠脚步一顿,耳朵微动。谢九幽也停下,目光扫向前方黑暗。
那震动持续了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某种信号。
接着,左侧岩壁某处,一块原本平整的石头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缕黑雾从中渗出,迅速扩散,又被地面缝隙吸走。
花无眠盯着那个孔洞。
它不该存在。刚才走过时,那面墙是完整的。
她没靠近,也没试探,只是默默记下位置。
谢九幽走近她身边,低声道:“别碰。”
她嗯了一声。
两人绕开那片区域,改走甬道中央。这里的地面符文比之前密集了些,虽然大多已磨平,但仍能辨认出部分纹路走向。花无眠留意到,这些符文似乎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引导路径,指向深处。
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
铜钱落地,没有滚动,而是稳稳立住,边缘微微发烫。
她皱眉。
这是卦象材料受到干扰的表现。但此刻她不能卜算,也不敢贸然使用玄术。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大,但精神始终紧绷,若再强行推演,恐怕会引来更强烈的反噬。
她收回铜钱,握在掌心。
温度很高,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
“还能走?”谢九幽问。
“能。”她答。
两人继续前行。
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节奏一致。每一次落脚都经过确认,每一步前进都带着谨慎。他们不再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减少到了最低限度。这片空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正缓慢吞咽着闯入者。
前方拐角处,蓝光突然中断。
一段约十步长的区域完全陷入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花无眠停下,抬手示意。
谢九幽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灵力催动,符纸燃起,散发出柔和白光。他将符纸夹在两指间,举高探路。
光晕照出前方景象。
地面依旧铺着黑石砖,但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宽度不足一指,却深不见底。两侧岩壁上,隐约可见抓痕,纵横交错,像是有无数生物曾在这里挣扎爬行。
他们小心翼翼跨过裂缝。
花无眠刚落地,忽然感觉脚踝一凉。
低头看去,什么都没有。但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贴着皮肤掠过,带着腐臭味,像是从地底深处吹出来的呼吸。
她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谢九幽走到她身侧,她才重新迈步。
又走了约二十步,右侧岩壁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撞击,也不是摩擦,而是类似叹息的声音,极轻,极短,仿佛有人在墙后吐出一口气。
谢九幽脚步未停,但左手已悄然结印,一道薄气墙再次浮现在花无眠身侧。
花无眠伸手摸了下袖中卦签袋。
布料还在,纹路清晰。
她收回手。
前方蓝光渐亮,说明又有晶石临近。他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昏暗区域,来到一处稍宽的平台。
这里没有岔路,也没有门户,只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在通道中央,形如祭台。台上积着一层灰黑色尘土,表面留有几道新鲜划痕,像是最近有人或什么东西在这里停留过。
花无眠盯着那块岩石。
她没靠近,也没查看,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谢九幽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
“有人来过。”她说。
“不是我们。”
“也不是魔物。”
他眼神一凛。
她没再多说,只是抬起手,指向岩石背面。
那里,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深褐,边缘呈放射状扩散。她认得这种痕迹——是血,但不是人类的血。它的气味更腥,干涸速度也更快,通常出现在高阶魔修或变异妖兽身上。
“受伤了。”她说。
“逃进来的。”
“还是……被放进去的?”
谢九幽没答。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片地渊不允许随意进出,若真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入,要么是另有通道,要么就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而这两种可能,都不简单。
他看向甬道深处。
黑暗依旧浓重,看不到尽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刚才更强了。不再是模糊的压迫,而是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正静静等待他们深入。
“不能停。”他说。
她点头。
两人绕过岩石平台,继续向前。
步伐依旧稳健,呼吸依旧平稳。刚才那一战没有让他们慌乱,反而让彼此更加警觉。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花无眠走在前,谢九幽在后。
他们的影子被微光拉长,投在岩壁上,像两条并行的线,割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