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木栅轰然落下，尘土飞扬，粗笨的原木栅栏死死卡死山道通路，像一道卑微却倔强的骨墙，横在乱世杀伐之前。
黑风寨三十余号人，全数抄起刀矛，聚在寨墙之后。人人脸色紧绷，呼吸发沉。他们是匪，是流民，是山野苟活的弃子。平日里劫道求财、避官避兵，只求一口饱饭、一条残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主动拦下朝廷死士、招惹异族杀机。
山道前方，追杀铁骑已然逼近，马蹄震得山土震颤，二十余名黑衣死士勒马停在寨外百丈处。黑袍、黑刀、黑面幕，连马鞍配饰都是沉黑纯色，无纹无章，是大胤朝堂最隐秘、最冷血的爪牙镇密司死士。他们专查密案、专杀逆臣、专抹朝堂脏事。
为首一人端坐马上，身形挺拔，气息阴冷，隔着落日余晖与漫漫风沙，目光死死锁定寨内。男子声音平板无波，不含半分情绪，像寒冬结的冰，“山中匪众听令交出逃兵沈孤鸿，上缴随身黑匣。全员束手伏罪，可留全尸。若敢庇护钦犯，包庇密物，顷刻踏平黑风寨，鸡犬不留。”
狠话杀气铺山，寨内一片死寂，弟兄们握着兵刃的手微微发颤。黑风寨人少甲薄、军械粗劣，不过一群拿柴刀长矛凑数的流民。对面却是久经杀戮、专职剿杀的镇密司精锐，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交出人、交出匣，或许尚能苟活。硬扛，便是满寨尽死，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尽数投向寨墙最高处的少年身影。
陈野立在木垛之上，风掀破旧衣摆，眉眼冷得像结了霜。他没看寨外的镇密司，反倒低头看向方才被救进来的那名玄甲边军。
沈孤鸿半跪在地，呕出一口热血，胸口甲胄碎裂，伤口翻肉，血色浸透层层衣料，伤势重得吓人。可哪怕濒死垂危，他双手依旧死死扣着后背黑匣，手指发白、骨节绷紧，至死不肯松手。那木匣，像比他的命更重。
陈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痞气入骨：“命都快没了，还抱着个破匣子不放？里边是藏着金山，还是藏着你祖宗牌位？”
沈孤鸿艰难抬头，眼底无求饶、无怯懦，只剩一片执拗的沉冷：“此物……关乎北疆千万亡魂，关乎大胤国运。陈某身死无妨，此物……绝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国运？亡魂？陈野听得心头一哂，狗屁国运。这腐烂朝廷的国运，从来都是踩着百姓尸骨、边关忠骨堆出来的。他活十九年，只见国运压民、庙堂吃人，从未见国运护过一人。可看着眼前这人濒死不屈、以命护匣的模样，陈野心底那点野草般的执拗，莫名被戳了一下。他这辈子最不信朝堂大义，却最敬死战不退、不肯弯腰的人。不管这人是官是兵，单凭这股骨气，就比朝堂里那群锦衣肉食、卖地求荣的蛀虫干净万倍。
“行。”陈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满整座山寨，“你要护你的国运，我黑风寨虽小，今日便容你躲一时。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低头俯视沈孤鸿，眼底精明市侩、狠绝贪利，一览无余：“我不是帮你，也不是敬你的家国。我是土匪，做买卖的。我今日为你挡下追杀、保你一命，是赌这匣子里的东西值钱。命我替你挡，祸我替你扛。日后若能活，你欠我一条命、欠我黑风寨一条人情。乱世之中，人情比金银贵。”
沈孤鸿一怔。他见惯朝堂虚伪、军中功利，从未见过这般直白赤裸、痞气贪婪，却偏偏坦荡磊落的人。他郑重颔首，声沉如铁：“今日活命之恩，沈某记下。他日必报。”
“报不报再说。”陈野懒得跟忠臣义士讲大道理，转头，面朝寨外黑压压的死士铁骑，眼底最后一点慵懒散尽，只剩山野匪寇的蛮横与亡命之徒的狠烈。他抬手，指尖一弹，一枚碎石破空而出，落在寨前空地。他痞气不减，不屑说，“想要人、想要匣。行！踩着老子的尸体，踏平这座黑风寨，自己来拿。”
放肆！狂妄！区区山野流寇，也敢顶撞镇密司、抗衡朝堂铁律？寨外为首死士眼底杀意骤浓，声线骤然变冷：“不知死活。全军听令：备战！踏寨！”
二十余黑衣死士瞬间拔刀出鞘，刀光映落日，寒芒刺山野。凛冽杀机刚刚铺开，山林两侧，忽然响起一阵细碎、诡异的风声，不是人声，不是马声，是羽箭破风的闷响！
咻——！
一支漆黑羽箭穿透林隙，精准钉在寨门木桩之上！箭尾颤动，箭镞泛着异族独有的幽蓝冷光。
铁浮屠暗箭！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不止有朝廷追兵！山林之中，竟还潜伏着异族斥候死队！双路杀局，彻底锁死黑风寨！
镇密司要夺匣灭口，斩尽知情人。铁浮屠要截密取证，毁掉一切真相。一个残破山野小寨，不过三十余流民匪寇，硬生生被卷入朝堂卖国、边关秘辛、异族谋国的滔天漩涡之中。祸不天降，是人自招，也是乱世逼人入局。
山林深处，陆续走出十余名身披兽皮、腰悬弯刀的异族斥候。他们个个身形精悍、眼神嗜血，常年游走北疆荒岭，专杀落单边军、专截边关密信。
一前一后，两路合围，朝廷鹰犬在前，异族狼兵在后，黑风寨已成绝地。
阿禾吓得脸色发白，攥着锈刀的手不停发抖：“野、野哥……两边都是死局，咱们、咱们要不……降了吧？”
“降？”陈野侧头看他，眼神冷得刺骨，“降了朝廷，是灭口。降了异族，是屠寨。左右都是死，与其跪死，不如拼死。”
他活这么多年，最懂一个道理，乱世求饶换不来活命，只会换来得更惨的死。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众弟兄，声音粗粝，响彻寨坪：“兄弟们！咱们落草三年，不害百姓、不欺老弱，没做过一桩亏心事！可今日，庙堂要杀我们，异族要屠我们！世道不公，天地不容！那我们就跟这天、这世、这烂透的江山，赌一次命！守住寨门！杀出去！活着，是我们的！死了，是命定的！”
三十余匪众，被这番亡命血性点燃眼底微光，畏惧渐退，悍勇初生。
“死守寨门！拼了！”粗哑嘶吼响彻荒山。
木矛握紧，柴刀高举，乱石备齐，一群衣衫褴褛、甲械不全的流民，硬生生在漫天杀伐之前，站出了不屈的阵势。
寨外，死士策马冲锋，铁骑踏碎荒草！山林，异族弯弓搭箭，寒矢蓄势待发！大战，一触即发。
沈孤鸿靠在寨墙之下，看着身前这群本可置身事外、却为一腔意气舍命相搏的草莽匪寇，眼底翻涌剧烈震颤。他守的是大胤朝堂，守的是腐朽皇权。可今日舍命护真相、护忠骨、护公道的，偏偏是朝堂口中的乱臣贼寇。何其荒唐，何其讽刺。他低头死死按住怀中黑匣，掌心滚烫。《雁门血契》沉于匣内，万千冤魂压于其上。今日荒山一战，不是匪寇之乱，是草芥怒向庙堂，孤骨敢抗天地的乱世第一战。
陈野踏立寨头，迎着漫天压来的杀机，眼底只剩一片燃尽的野火。他本只想苟活乱世，可既然世道不让他活，那他便以匪寇之刀劈乱世之黑，以蝼蚁之血燃万古之烽。
双寇压山，天祸临寨，烽烬长歌，自此刀兵始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