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峰就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他拿着竹签戳着半块萝卜，一边嚼一边看手机里的电子问卷。昨天发的问卷效果不好，点开的人不到三成，填完的更少。有人一看是“租房APP用户调研”就划走了，还有人直接问他：“你是中介吗？别是那种骗钱的吧？”
他把吃完的签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站起来。信号差是个问题，老小区电梯里连微信都转不开圈。大家也不信任这种问卷，怕是钓鱼的。他从背包侧袋拿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用笔画了个图：左边写“找房”，右边画个扳手，中间画个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修水管的能不能也在平台接单？”
中午十一点四十，他拿了两沓纸质问卷去了社区食堂。门口排队的人 mostly 是附近写字楼下来的上班族，端着饭盒，边等边刷手机。陈峰站在队伍旁边，见人就递一张：“哥，花一分钟填个表，送你根关东煮签子当书签。”有人笑了，顺手接过笔勾了几项。他指着问卷上“最头疼的租房问题”那一栏问：“您说维修响应慢，具体是什么情况？”对方吃饭的筷子停了一下：“上次马桶堵了，打了三个电话，两天才来人。我还得请假在家等着。”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插话说：“关键是分不清谁是真房东。我之前租的房子，照片看着挺新，结果去了发现墙皮掉得厉害，空调外机还用麻绳绑着。”旁边几个人都点头。陈峰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房源不真实”“维修太慢”。他没再说什么算法推荐、智能匹配，只问两个问题：一是房子出问题时最希望怎么解决，二是愿不愿意多付一点服务费换快速上门。
午休时间短，排队的人走得快，他反而效率高了。一个老太太拿着问卷看了很久，皱眉问：“你说这个‘一键报修’，要是修不好怎么办？谁负责？”陈峰马上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做的界面给她看：“阿姨，我们打算让师傅交押金，留身份证信息，做完还能打分。要是糊弄人，下次就不让他接单。”老太太半信半疑地填完了，走之前说了一句：“那你得把字印大点，小字我看不清。”
到下午一点半，他一共收回三十七份有效问卷。回到出租屋，他一条条把数据录入Excel。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占六成以上，基本都是自己租房住，合租的超过七成。他们关心价格，但更烦的是“不透明”和“没人管”。有个人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我不怕多花钱，就怕花了钱事还没人理。”
他靠在椅子上，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一口。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放着《难忘今宵》。他想起上周帮邻居修热水器的事。那家人女主人四十多岁，一个人带孩子，热水器坏了三天都没人来修。物业推给房东，房东说要等儿子回来处理。他帮忙查了漏水点，换了垫圈，二十分钟搞定。女人非要给他两百块，他没收，只拿了一瓶水。那天晚上她在楼道碰到他还说：“你要真做个能叫到靠谱师傅的APP，我第一个下载。”
他翻开本子，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我们现在想做的功能”，右边写“用户真正想要的”。左边写着“房源聚合”“价格排序”“地图找房”；右边写着“当天能上门”“师傅别乱收费”“别让我反复解释问题”。他看了很久，把左边全划掉，在右边最上面写了四个字：本地快修。
傍晚六点多，他带着电脑去了常去的连锁便利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份热饭团和一杯关东煮。店里灯很亮，外面行人来来往往。他打开表格，按职业和租房年限做了分析。发现工作三年内的年轻上班族，租期短，换房频繁，对“快速维修”和“应急处理”的需求特别强。而住了三年以上的租客，更在意邻里关系和稳定，不太在乎即时服务。
他摸出螺丝刀，在桌角刮掉一点干掉的胶渍。这让他想起自己刚搬进来时，凳子腿松了，找了一圈没人会修，最后只能用胶带缠了三天凑合用。如果那时候有个地方能直接叫到师傅，哪怕收二十块，他也愿意付。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扩展方向可行性评估”。下面列了三项：A. 增加维修服务模块；B. 接入更多城中村房源；C. 开发合租匹配系统。每项下面写优缺点。写到A时，他写得很快。“优点：我自己懂维修，知道痛点；已经有邻居信任我；服务容易标准化。风险：刚开始师傅少；需要审核机制；可能被当成中介担责。”他停下来，翻出之前的问卷，把提到“希望有固定维修师傅”的反馈标红，一共十二条，来自不同年龄层，但集中在租房一年以内的人。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饭团包装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杯子底下。手机震动了一下，后台提醒：昨天新增注册用户八十三人，活跃度降了百分之五。他没多看，锁了屏幕，继续打字。写一半删掉重写，来回三次，终于写下一段总结：“根据调查，用户最想要的是可信、快速、能追责的服务，尤其是入住后的维护。建议先试试维修服务模块，从小范围开始，控制成本。”
他点了保存，打开邮件草稿，收件人填了自己的测试邮箱。标题改了好几次，最后定为：“关于新增维修服务模块的可行性报告”。正文还是空的。他知道现在写还早，得再去实地跑几趟，找几个愿意合作的师傅聊聊。但他没关页面，就让它开着。
店员过来收拾隔壁桌子，问他要不要续杯。他说不用，又坐了一会儿。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像撒了光点。他合上电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右手习惯性摸了摸侧袋的折叠伞——还在。起身时碰倒了杯子，剩下的汤汁顺着桌边滴下去，在地上湿了一小片。他看了一眼，没管，拎包走了。
走到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路边，从口袋掏出那张画了简图的纸，看了看，折好放进本子里。绿灯亮了，他过马路，风从后面吹来，卫衣帽子晃了一下。拐进另一条街时，他停下，回头看了眼便利店的招牌。灯光亮着，像个夜里发光的小岛。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