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寒气迎面撞来,混着浓重铁锈腥气,还有植物腐烂过后甜腻呛人的味道,如同冰冷潮水漫过两人周身。
林间风声骤然尖利,枯枝缝隙传出呜咽声响,不似寻常风啸,反倒像无数细小牙齿在反复刮擦骨头。
四下死寂。飞鸟匿迹,虫鸣断绝,就连莽荒山脉外围随处可见、用来预警的低级妖兽,踪迹全无。只剩下两人透过特制面巾,略显沉闷的呼吸声。
灵汐半蹲下身,修长手指拂过厚厚的腐殖土层。
拨开几片暗沉破碎的松针,几根浅淡却清晰的爪印露了出来。
不是人足印,属于某种四足猛兽,比寻常野狼的爪痕要大上一圈,边缘粗糙,带着撕裂泥土的毛刺。
“爪印新鲜,不出两个时辰。”灵汐压着嗓音,冷静研判,“但你看深浅。”
指尖虚虚比划出爪印下陷的深度,又指向一旁另一道更浅、带着拖曳痕迹的印记,“同一头野兽,前后脚力道悬殊。它在逃命,脚步踉跄,气力流失极快。”
她抬手凑近鼻尖轻嗅,眉头瞬间紧锁。
“淡淡的腥腐味,不是单纯流血的血腥味。像是躯体从内部被腐蚀溃烂散出来的气息,要么中毒,要么被侵蚀类能量侵染了。”
视线猛地投向谷口,一缕近乎透明的淡紫色雾气顺着嶙峋山石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漫,像活物一般,悄无声息吞掉周遭天光。
林渊下意识按住衣襟。
隔着布料,【虚空界盘】残片断断续续嗡鸣起来。不再是清晰稳定的指引,反倒如同被强干扰打乱的收音器,嘈杂杂音里,针扎似的刺痛顺着掌心经脉缓缓往上窜。
“嗡……嘶……嗡……”
纷乱杂波之中,一缕微弱细碎的意念穿透重重阻隔,轻轻触碰他的意识。
是素念的生命传音。讯息零碎破碎,带着灵族独有的温润,此刻却裹着一丝难掩的惊悸:
“……‘结’……紫雾最深处……好痛……雾里……有‘根须’在哭……中毒变异植株……毒……幻……”
零碎字句拼凑出一个冰冷真相。
这淡紫色毒雾根本不是山间寻常瘴气,是一株发生可怖异变的植物散逸出来的!
毒素不光侵蚀肉身,还能直击神魂,催生幻境。
难怪素来凶悍的啸月狼王后裔舍弃世代祖地仓皇逃窜,这哪里是领地侵扰,分明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入侵。
“瘴息花。”灵汐几乎同一时间做出判断。她手探向腰间不起眼的灰色药囊,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几株狭长锯齿叶缘、色泽暗红诡异的草药被取了出来。植株不见花朵,只散发一股霸道辛辣气息,刚暴露在空气里,周遭甜腻腐朽的浊气当即淡去几分。
“狼谷外围原本就长着少量野生瘴息花,只是低级致幻毒物,狼群凭本能便能躲开。可眼下这些……”灵汐催动一丝赤金色气血,掌心轻轻揉搓,草药瞬间碾碎,辛辣汁液混着草屑渗出,气味愈发冲人,呛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毒性至少暴涨十倍,还附带神魂污染。那些狼王先祖要是知道老巢被端,怕是要从坟里翻出来。”
她飞快把药屑分成两份,拿起一份均匀抹在提前备好的兽皮面巾内侧。兽皮透气吸湿,浸透烈阳草药汁之后,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灼热光晕。
“烈阳草,药性燥烈阳气充盈,专门克制阴湿瘴毒。敷在面巾上能形成一层火帘,中和吸入毒素,稍稍稳住神魂,抵挡幻听幻视。”
她把剩下一份递向林渊,“抹厚些,这雾比古籍记载的还要邪门。”
林渊伸手接过。药草汁液触到皮肤,先是微凉,转瞬升腾起阵阵灼热,好似细小星火贴着皮肉缓缓灼烧。
他照着灵汐的动作,仔细把汁液涂满面巾内侧,牢牢系紧。
辛辣气息直冲头顶,缠绕周身的阴冷眩晕一扫而空,眼前视野骤然清亮不少。
“跟紧我,尽量少外放神念,这雾专啃探查神魂。”灵汐低声叮嘱,率先抬脚迈入紫色雾霭。
林渊紧随其后。
踏入雾气的一刹那,整片感官世界仿佛蒙上一块浸水的毛玻璃。
可视距离骤降到十丈以内,远方景物只剩晃动模糊的暗影,仿佛浓雾深处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天光被雾气吸收扭曲,四下笼罩在不祥的暗紫色调之中。
更棘手的是神念。林渊下意识放出一缕感知,当即撞上一团粘稠冰冷的胶质,进退不得,神魂还传来被拉扯窥探的恶心感,他连忙飞快收回。
灵汐改换行进方式,不再直线突进,走走停停。长枪化作探路的手杖,枪尖轻点地面、枯树根、突兀怪石,借着震动反馈分辨虚实。
每一步落点精准稳妥,凶险陌生的谷地,竟像是她反复操练千百遍的演武场。
林渊一心二用。
一半心神紧绷戒备,抵御毒雾透过火帘丝丝缕缕渗进来的阴寒,耳边时不时飘来细碎声响,时而像女子低声啜泣,时而像野兽濒死哀嚎,全是幻境蛊惑。
另一半神魂艰难维系着和怀中残片的联结。
嗡鸣刺痛依旧,好在烈阳草稍稍压制干扰,模糊的指引清晰了一丝——穿过重重雾层,落点在雾气最浓稠幽深的方位。
“土质变软,留心脚下。”灵汐闷声开口,声音隔着面巾有些含糊。
脚下坚硬腐殖土慢慢化作湿滑泥泞,一脚踩下去微微下陷,发出让人心里发毛的噗叽闷响。
前路分出好几条看上去干爽结实的小径,蜿蜒伸向雾海深处。灵汐枪尖轻轻一点,那片“干地”表层微微荡漾,底下竟是深不见底的浑浊泥浆,沼泽陷阱被毒雾完美伪装。
她正要示意林渊绕道,凤目余光骤然一凝。
“站住!”
枪尖猛地斜刺向左前方一块泥浆相对紧实的区域。
那里半埋着一截惨白骨头。
林渊顺着视线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是一截大型走兽后腿骨,个头不小。
骨面布满诡异痕迹:数道又深又宽的巨大爪痕,远比先前见到的狼爪大数倍,爪痕边缘焦黑溃烂,像是被强酸灼烧侵蚀。
巨大爪印周边密密麻麻遍布针尖大小的孔洞,好似无数带毒口器趴在骨头上反复啃噬吮吸。
“不是狼留下的。”灵汐蹲下身,指尖悬在焦黑痕迹上方,没有贸然触碰,神色凝重,“狼爪没有这般霸道撕裂力,更带不出这种腐蚀痕迹。是别的猛兽。而且……”她扫过密密麻麻细孔,“不止一种。如今的古狼谷,麻烦远不止毒雾。”
刚刚踏入外围,钥匙不见踪影,剧毒环境、变异生灵、未知掠食者重重危机接连浮现。
这片谷地凶险莫测,远远超出兽皮图卷上那句简单标注。
灵汐缓缓站直,握紧长枪,枪尖斜垂地面,锐利目光穿透翻涌紫雾,望向谷地深处,那形状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咽喉。
林渊按住怀中躁动越发明显的残片,指尖一片冰凉。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说半句。
灵汐手腕一动,长枪不再轻点泥泞,笔直对准雾气最浓郁之处,素念感知里那阵阵根须呜咽、残片刺痛共振,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枪尖直指幽深无边的黑暗。
她侧过头,朝林渊比出一个简短前进手势。
林渊凝望浓稠得能吞噬一切的浓雾深处,缓缓颔首。
怀里的界盘残片,猛地剧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