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早,未央宫外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我站在太液池边的石台上,脚下铺着极薄的丝帛——他们说我的脚能在丝帛上跳舞,不留印子。这话是汉成帝传出去的。他喜欢看我跳舞,每回喝醉了就让我在池边赤脚跳给他看。他说我的脚像燕子点水,轻得连涟漪都不起。从那以后宫里都叫我飞燕。他不叫我皇后,只叫飞燕,像叫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鸟。
但他不知道,我能这么轻,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练出来的,从长安城最脏的巷子里一点一点往上爬时磨出来的。
我出生那年,父亲把我丢在野地里。襁褓裹得很紧,草编的襁褓边缘磨破了,几根草茬扎在我脸上。他没有留信物,没有留名字。我在野地里躺了三天。后来养父告诉我,他路过那片野地时听到一声极细的哭声,循着声音翻了好几个草丛才找到我。襁褓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草茬扎在我脸上,我没有哭。他说这孩子命硬,抱回来之后也不怎么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像在等什么东西。他把我送给阳阿公主府当舞伎。
我在阳阿公主府里学舞时脚底磨破了好几次,不是丝帛磨的,是石板磨的。我们没有丝帛,只有粗麻布裹在脚上,跳完一天拆下来全是血。别的舞伎疼了会哭,我不哭。我把血擦干净,裹上新麻布,继续跳,因为不跳舞就没有饭吃。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合德。她比我小,被送来时瘦得像根柴,蹲在墙角不敢看人。我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张饼偷偷塞给她。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极细微的光。她说姐姐,以后我跟你一起跳。我说好。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信任过的人。
后来汉成帝在阳阿公主府里看到我跳舞。那天我跳的是《折腰》,最后一个旋转时裙摆扫过地面,他手里的酒爵掉在地上。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赵宜主。他摇头,说从今天起你叫飞燕。然后他把我带进了未央宫。
入宫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阳阿公主府的大门。合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张饼,看着我上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饼又攥紧了一点,饼屑从她指缝里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我在未央宫里开始看人。
我看汉成帝。他每次在朝堂上被大臣顶撞之后,回到后宫会先喝三爵酒,喝完第三爵手指才开始发抖。他抖的时候不会看任何人,只看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它们还在。这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话,他会暴躁,但如果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他会慢慢平静下来。我看懂了,但我不去坐。我等他自己平静下来再走进去。
我看许皇后。她每次在宴席上看到成帝盯着我看的时候,会先摸一摸自己头上的玉簪,确定它还插在原位。她摸玉簪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我看到了。她怕失宠,她怕的东西和我怕的东西不一样——她怕失去位置,我怕失去命。我看到了。
我看那些大臣。他们在宴席上看着我赤脚踩在丝帛上跳舞,嘴里夸着皇后舞姿天下无双,眼睛却在看我的脚踝。他们的眼神和他们在朝堂上看奏章时的眼神不一样——看奏章时他们是人,看我时他们是畜生。我看到了。
我从野地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在乎他们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他们怎么想了,我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合德被接入宫那天,我去宫门口接她。她下车的时候腿在发抖,和当年在阳阿公主府墙角蹲着时一模一样。她小声说姐姐,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皇帝。我说你不用怕他,他只是一个喝了三爵酒之后手指会发抖的男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极细微的光,和当年接过那半张饼时一模一样。
合德第一次被叫去侍酒那天,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端着酒盏走进去,手指捏着盏沿,捏得指节发白。她在成帝面前跪下,酒盏放在案上时磕出一声脆响,酒洒了几滴在案面上。她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成帝低头看着她,没有生气,只是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赵合德。他说你是飞燕的妹妹。她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起来吧,坐这儿。他指了指身边的席位。合德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过去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再说一句话。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我坐在她床边。她说姐姐,我以为我会死。我说你不会死。她说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不一样——他看你像看一件宝贝,他看我像看一个人。我没有回答。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说的是对的。我握紧她的手,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握紧她的手,我还能做什么。
从那以后,合德学会了坐在成帝身边。她给他斟酒,陪他说话,在他最烦躁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她从来不跳舞,她只是坐着。但成帝在她身边的时候,手指不抖了。我看在眼里,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极深的荒凉——我们姐妹俩用不同的方式伺候同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快死了。
成帝想废许皇后的时候,来问我意见。他说许皇后多年无子,不足以母仪天下。我说陛下决定就好。我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我知道他来找我之前已经决定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说“陛下决定就好”。我说了,他就废了。许皇后被废那天,我站在殿外,听到她头上的玉簪落在地上,碎了。那声音很轻,像冰裂。
后来我当了皇后。册封那天,我跪在未央宫前,玉圭很沉,压得我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那份沉和当年在阳阿公主府第一次穿上舞鞋时脚底被粗麻布磨破的疼是同一份沉——都是往上爬时必须咽下去的东西。我咽了。
当了皇后之后,成帝更喜欢看我跳舞了。有一回在太液池边,他让我在石台上跳。我赤脚踩在丝帛上,刚转了半个圈,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我的裙摆被吹得扬起来,整个人像要飘走。他慌了,叫乐师赶紧拉住我。乐师伸手抓住我的裙摆边缘,薄如蝉翼的丝帛被扯下一片,露出一截小腿。我站在风里,裙摆缺了一角,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我,说这条裙子破了,但破得很好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想起了阳阿公主府的院子——那里没有风,只有石板,和石板上磨出来的血。后来宫里的舞伎都学着把裙摆做出皴皱,取名“留仙裙”。她们不知道那条裙子为什么破,也不知道我站在风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成帝身体越来越差。太医说他是纵欲过度。他吃了无数丹药,每天泡在药汤里。合德亲手给他喂药,一勺一勺地喂,喂到最后他连药都咽不下去了。
太医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皇后的身子,怕是很难有孕。我问为什么。他说,野史里写我是息肌丸用多了——麝香、高丽参、鹿茸,置入肚脐,肌肤胜雪。我没有回答。息肌丸的味道我闻了好些年,那股药味每天晚上从肚脐渗进去,暖的,带着一股甜腥气。一开始用了之后皮肤确实白了,亮了,但月事来得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到最后彻底不来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合德。有些夜里我一个人躺在昭阳殿的床上,把手掌贴在小腹上,掌心温热,小腹冰凉。我知道那里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生长了。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代价。我不后悔。
成帝死在合德床上那天,我正在合欢殿外站着。内侍跑出来跪在地上,说陛下驾崩了。我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我知道我的时代结束了。
王莽派人来查合德。他们说成帝死因不明,说合德毒死了皇帝。他们把她关进掖庭狱,审了好些天,审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我去看她那天,她坐在牢房角落里,头发散着,嘴唇干裂。她看到我进来,说姐姐,我没有毒死他,我只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我说我知道。她伸出手,手指穿过栅栏缝隙,我握住她的手指。很凉,和当年在阳阿公主府墙角蹲着时握住我的手指时一模一样的温度。她说姐姐,你还记得那半张饼吗,我当时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把自己的饼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一半放在我手心里,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我说记得。她说那半张饼她记了好些年。
合德死在狱中。狱卒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墙角,姿势和当年在阳阿公主府墙角蹲着时一模一样。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我掰开她的手指,是半张饼的碎屑,干了,碎成极细的粉末,和我在野地里襁褓上的草茬碎屑是同一份碎。她把这半张饼的碎屑攥了一辈子。
我站在宫门外,手里攥着那块从野地带回来的草编碎片。襁褓里的草茬早就枯了,碎成极细的粉末。我活过了,从野地到未央宫,从舞伎到皇后,从被人丢弃到被写入史书。旧天道的史官说赵飞燕“燕啄皇孙”“淫乱后宫”。他们不敢写的是:汉成帝自己纵欲无度,后宫女人无数,没有一个是真正被他当成活人来看的——包括我。那首童谣——“燕燕尾涏涏,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啄死皇孙的是合德,不是我。但旧天道的史官觉得污昭仪没有污皇后来得过瘾,所以全都扣在了我头上。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的孩子,我只是生不出自己的孩子。我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半张饼。
我把草编碎片放在未央宫外的柳树下。柳絮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盖在碎片上,慢慢地,那块草编被盖住了,像盖住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响。这份咔嗒和当年在阳阿公主府练舞时膝盖磕在石板上的疼是同一份疼,和合德在狱中最后一次站起来时膝盖咔嗒一响也是同一份声响。我没有回头,沿着太液池边的石径往外走。
我是赵飞燕,我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