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后来写她,只用了两个字——"慧黠"。
慧是聪明,黠是小狡。
但史官没看懂的是:这女人的狡,狡在从不主动。
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一只猎物。
于是所有男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高纬以为他得到了她,高阿那肱以为他利用了她,宇文达以为他拯救了她,李询以为他惩治了她。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主动的那个。
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等着他们自己走进来。
饿。
胃里只剩酸水,烧得喉咙发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啃了半块不知道谁扔的馊饼,今早吐了个干净。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米缸里那几粒米。我爹在床上咳血,我娘低着头擦炕,我哥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赌坊的泥。
他进门第一句话:"把小怜卖了吧。"
我娘没吭声。她继续擦炕上那些擦不干净的血。
我没抬头。我蹲在那儿,看着米缸里那几粒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卖了也好,卖了至少有口饭吃。
第二天,我哥把我领到人市上。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我的胳膊。
"五十贯。"
我哥说:"成交。"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哥接过那串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我没追。我蹲下来,把鞋带系紧。从今天起,没有人会管我死活了。我得自己管自己。
进宫头三年,我在洗衣局。冬天水冷,手指裂得像树皮,血渗到衣裳里洗不掉。管事姑姑嫌我洗得慢,拿藤条抽我的背,抽完还要我跪在雪地里反省。我跪在雪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我没哭。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让我少跪一会儿。我只是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雪水浸透了我的裤腿。心里想的是:总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
我十三岁那年,穆皇后把我从洗衣局提了出来。她失宠了,需要一个新鲜面孔去固宠。五月五日,她把我当作"续命"的礼物献给皇帝。她教我弹琵琶、练歌舞,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怜,你要争气。"
我点了点头,说:"娘娘放心。"
我心里想的不是争气。我想的是——终于不用再跪在雪地里了。
我第一次见到高纬,是在穆皇后的寝殿里。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弹琵琶。我不敢抬头,只看见他的靴子从我面前走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那一眼很短,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天晚上,穆皇后让我去给他送醒酒汤。我端着汤走进他的寝殿,他正趴在御案上,面前堆着一大摞奏章。我没敢出声,把汤放在桌角上,转身要走。
"站住。"
我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奴婢小怜,奉皇后娘娘之命,给陛下送醒酒汤。"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怕朕?"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笑了:"你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挪了过去。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你会弹琵琶?"
"会一点点。"
"弹给朕听听。"
我拿起琵琶,弹了一首。我的手在抖。弹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怜。"
"小怜,"他重复了一遍,"以后你每晚都来给朕弹琵琶,好不好?"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低下头,小声说:"可是……皇后娘娘那边……"
"朕会跟她说的。"
我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去给他弹琵琶。我不多说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看我一眼,我就低下头。他从一开始的"你来给朕弹琵琶",变成了"小怜,你陪朕说说话",再到"小怜,你今晚别走了"。我每次都像是被动的、被迫的、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我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任何事情。但每一次,他都会主动给我更多。
有一天晚上,他批奏章批到半夜,忽然抬头,眼眶是红的。他看着我,说:"小怜,你躺上来。"
我愣住了。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慌:"陛下……这……"
"躺上来。"
我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了上去。御案很硬,硌得慌。他埋头在我颈窝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哭了。
我没说话。我伸出手,轻轻摸他的后脑勺。他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了一句:"陛下,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没有回答。他哭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着我,说:"小怜,朕觉得没有你,这皇宫就是一座空城。"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始越来越离不开我。有一天,他连续三天没有来见我——我听说是高阿那肱劝他,说帝王不可专宠一人。那三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宫里弹琵琶。第三天晚上,他来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放下琵琶,站起来,行了个礼。他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他说:"小怜,朕试过了。朕试过没有你。不行。"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在我肩上闷声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朕?"
我小声说:"陛下是天子。天子不来,小怜怎么敢去?"
他抱得更紧了:"以后朕不来,你也得来。朕让你来。"
我说:"好。"
没过多久,他把我带上朝堂。
他让我坐在他膝上。我吓得浑身僵硬,缩在他怀里,小声说:"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
我不敢再说话了。我就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吓得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
右丞相高阿那肱出列:"陛下,晋州军情紧急……"
我轻轻抖了一下,往高纬怀里缩了缩。高纬感觉到了,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抬头对高阿那肱说:"知道了,退下吧。"
高阿那肱还想说什么,高纬摆了摆手:"退下。"
那天没有一个人再提军情。
后来我听说,高阿那肱在外面跟别的将领说:"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 他没有怪我,他甚至觉得是自己主动帮皇帝压下了军情。他觉得是自己做了决定。
下朝之后,高纬牵着我的手回宫。他问我:"今天吓到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陛下在,小怜不怕。"
他笑了,捏了捏我的手。
武平七年十月,高纬带我去三堆围猎。
晋州告急的驿马来了三次。第一次,高纬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次,他把奏章推到一边。第三次,高阿那肱直接把奏章压了下来。
到傍晚,平阳陷落的消息终于传到。高纬翻身上马,准备回援。
我骑在另一匹马上,看着他。我没有说话,没有拽他的衣袖,没有撒娇。我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那么一点害怕——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到哪里去的小姑娘。
他勒住了马。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陛下要去打仗了,小怜……小怜在这里等陛下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打仗了。朕陪你再猎一围。"
我愣住了:"可是陛下……军情……"
"不管它。"
他又猎了一围。射了两只兔子,一只狐狸。他很高兴。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一夜没睡。我在他身后坐着,没出声。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平阳城下,城墙塌了。十余丈宽的缺口,将士们正要冲锋。
高纬喊了停。
他派人来叫我:"陛下说了,这么壮观的场面,一定要请淑妃来看看。"
我在营帐里梳妆。我把头发梳好,把脸上的脂粉扑匀,把衣服整理好。然后我走出去。
走到城下的时候,缺口已经被堵上了。
高纬笑着对我说:"小怜,你来晚了,最精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说:"是啊,我来晚了。"
旁边有将士低声骂了一句。我听见了。我低下头。
高纬搂住我:"没事,下次朕再带你来看。"
那天晚上,高纬在帐里喝酒。他喝着喝着忽然抬起头,说:"小怜,你说朕是不是不适合当皇帝。"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陛下怎么能这么说……"
"你说实话。"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陛下……适不适合当皇帝,小怜不知道。但小怜知道,陛下是这世上对小怜最好的人。"
他愣住了。然后他抱住我,哭了。
他说:"有你这句话,朕什么都值了。"
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
那天我在营帐里对着铜镜梳头。高纬进来了,我放下梳子,站起来。
他问:"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听说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留下的足迹呢……小怜这一生,都在宫里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本来想着,这次跟着陛下出来,也许能有机会看一看……不过现在在打仗,还是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带你去。"
"可是陛下,攻城……"
"让他们等着。"
第二天,他开始抽攻城的木头,造桥。桥造好了,我和他一起走上去。走到一半,桥断了。我们掉下去,出尽洋相,折腾到天黑才回去。
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坐在营帐里瑟瑟发抖。他看着我,笑了:"小怜,你今天虽然没看成圣人迹,但你让朕很开心。"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两军正式交战那天,高纬与我并骑观战。东边齐军稍一后退,我尖叫了一声。
高纬立刻带着我往后跑。
跑到洪洞戍,我停下来,拿出粉镜,开始擦粉。我的手在抖。高纬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我擦粉。
后面有人喊:"贼来了!"我又尖叫了一声,于是继续跑。
邺城破的那天,我看到桌上有一封信。是高纬写给周武帝的降书。他还没送出去。我拿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他回头看到我手里拿着东西,问我:"小怜,你拿什么?"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信藏在身后,低着头:"没……没什么……"
"给朕看看。"
我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小怜,你告诉朕,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陛下……小怜不想陛下死……"
他愣住了。
"小怜知道,城破了,陛下可能会……小怜想着,如果这封信在小怜手里,万一……万一到时候,小怜可以拿它跟周人换陛下一命……"
他一把抱住我,哭了。
那封信,他最终没有要回去。他让我留着。
高纬被赐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坐着。宫人在门口看着我。
我哭了一场。不掉妆容,不嚎啕,只是眼眶微红,时不时用手帕按一下眼角。
宫人回去禀报:"冯氏哭齐主,哀而不伤。"
周武帝听了,说:"把她赐给代王宇文达吧。"
临走前,我把那封信烧了。烧之前,我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宇文达坐在轮椅上。
我第一次见他,他看着我:"你就是玉体横陈的小怜?"
我低着头,小声说:"是。"
他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你会推轮椅吗?"
我点了点头。
"推朕走走。"
我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我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推。
走了一圈,他开口了:"你怕本王?"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笑了:"你到底怕不怕?"
"怕……"我小声说,"但王爷不让小怜怕,小怜就不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推他走路。我不多说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看我一眼,我就低下头。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他母亲的事,说他腿受伤的事,说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王爷辛苦了"。
有一天,他看到我在补一条旧毛毯。他问:"你在补什么?"
"王爷的毛毯。边缘磨破了,小怜闲着没事,就想着帮王爷补一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这条毛毯是谁的吗?"
我摇了摇头。
"是我母亲的。"
我低下头,小声说:"那小怜……是不是不该碰它?"
"不,"他说,"你碰得好。"
有一天,他问我:"小怜,你从前在齐主身边,过得可好?"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齐主待小怜,如待一件衣裳。"
一滴泪落在我手中的毛毯上。
他握住了我的手:"从今往后,你不是衣裳。"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
有一天,我弹琵琶,弦断了。我看着断了的弦,说了一句: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他眼圈红了。
代王妃李氏来院子里看我。
她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也不过如此。"
我低着头,小声说:"王妃说的是。"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宇文达问我:"李氏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我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王妃对小怜很好。"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又过了几天,我在厨房帮忙。王大娘在旁边跟人说话:"李夫人的弟弟最近在城外买了块地,好像是以前的军田,也不知道手续办妥了没有……"
我继续切我的菜。
当天晚上,这句话传到了宇文达耳朵里。他去查了。查到李氏娘家在军田交易中瞒报田产。他没重罚,但对李氏冷淡了许多。
李氏跑来质问我:"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我看着她,一脸茫然:"王妃在说什么……小怜不明白。"
她气得脸都白了。
宇文达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大夫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守在他床边。喂药、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有一天傍晚,李氏的贴身丫鬟端药进去。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
宇文达死了。
毒下在他的药里。
宇文达死的那天,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死前,睁开眼,看着我,说:"小怜……我母亲的那条毛毯……"
我说:"王爷放心,小怜帮你收着。"
他笑了。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我把他床头的毛毯折好,放在他枕边。然后走出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盆炭火已经灭了。灰烬是白色的,细细的,像霜。
我走出代王府的大门。
杨坚建立隋朝后,把我赐给了李询。
李询是李氏的亲哥哥。
他让我穿着粗布衣裙,自己捣米备粮。
我捣米的时候,手很稳。这双手曾经弹过琵琶,写过诗,如今握着杵,一下一下地舂。
他母亲用鞭子抽我,骂我迫害她女儿。我没躲。我站在那里,让她抽。
有一天,她派人来传话:"老夫人说了,让你自己做个了断,别脏了李家的地。"
我放下杵,拍了拍裙上的米糠:"我知道了。"
我走到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坐下来,把头发散开,开始梳头。一绺一绺,慢慢地梳。梳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井边,把木梳搁在井沿上。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我闭上眼,迈了一步。
井水很凉。凉到骨头缝里都是冰的。我的膝盖撞到了井底的石头,疼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站在齐胸深的冷水里,抬头看着井口那一小圈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
我没挣扎。我站在水里,等着。
脚步声来了。丫鬟的脸出现在井口,尖叫了一声,跑开了。
后来他们把我捞了上来。李询站在井边,看着我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
我被赶出了李府。
我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在长安城东市找到了一份工——给一家染坊洗布。
河水很凉,凉到手指握不住布。我的手指被染料泡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青色。
我在染坊干了三年。第四年春天,东家生病了,想把染坊盘出去。我拿出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又把头上的银簪当了,把染坊接了手。
第五年秋天,我坐在染坊后面的小院里,泡了一壶茶。院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搬进来那年我种的。它活了三年,今年第一次结了果。不多,只有五个。
我端着茶杯,看着那棵石榴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我的手上。手上的染料洗掉了,指甲缝里的青色也褪干净了。
我放下茶杯,走到石榴树前,伸手摸了摸最红的那颗石榴。它还没有熟透,但快了。
我回到屋里,坐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有了皱纹,手指粗大,关节突出。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和当年躺在御案上看龙纹剥落时,是同一双眼睛。和当年在井水里抬头看天时,是同一双眼睛。和当年在染坊河边第一次笑出声时,是同一双眼睛。
我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绺一绺,慢慢梳。
梳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伸手摘下那颗最红的石榴。我把它掰开,籽粒饱满,晶莹剔透。我拿起一粒,放进嘴里。
甜的。
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了八岁那年,饿得胃里冒酸水的早晨。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饿死,要么被人打死,要么老死在洗衣局的水池边上。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吃着自己种的石榴。
我又拿起一粒,放进嘴里。
甜的。真他妈的甜。
史官提笔写"慧黠"那两个字的时候,以为是在骂她。
但他们不知道,"慧黠"这两个字,是她用一辈子活出来的真相。
她从八岁被卖那一天起就明白了——嘴,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
一句话,从嘴里出来,不费力气,不费本钱。
但一句话,可以让一个男人为你亡国。
高纬以为他得到了她,到死都说"只要小怜无恙,战败又有何妨"。
高阿那肱以为他利用了她,到处跟人说"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
宇文达以为他拯救了她,临死前只惦记"我母亲的那条毛毯"。
李询以为他惩治了她,把她赶到井边逼她自尽。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猎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
每个人都主动走到了她身边,主动做出了选择,主动走向了自己的结局。
而她,从头到尾,只是把自己活成一只猎物。
缩在男人怀里,抖一下肩膀,低一下头,掉一滴泪。
什么都没做。
晋州丢了。北齐亡了。代王死了。李家散了。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吃着自己种的石榴。
史官看不穿她。
那些男人看不穿她。
一千多年后,世人还在争论她是不是"玉体横陈"——而这四个字,本是李商隐的诗,被后人误读成了朝堂裸戏。
却没有人看出来,真正的"横陈",不是身子横在朝堂上。
是那些男人,一个个横陈在她的脚下。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偏头看了一眼——树上还有四颗,在风里轻轻晃着。
不急。慢慢吃。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