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怒山鸣,杀势倾压。镇密司铁骑在前,铁浮屠斥候在后,两路死局,封死黑风寨所有退路。黑风寨寨墙低矮,木栅朽脆,三十余名流民匪寇握着锈刀石矛,立在漫天杀机之前,单薄得像一刮就碎的残草,可没人退。
陈野立在寨头,眼如寒星,喉间吐出一字冷喝:“放箭!”
寨中仅存的四把粗制木弓同时震颤,簌簌破风声起,数十支粗羽箭迎着冲锋的黑衣死士飞射而出,没有甲破血涌的壮烈,只有堪堪阻敌的微弱阻滞。镇密司死士身披轻甲,刀光横扫,大多箭矢直接被劈落,少数射中躯体,也只入肉寸许,不伤筋骨。化肥,根本挡不住正规精锐。
“螳臂当车!”为首死士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满地荒土,黑衣猎猎,杀意滔天,“全数屠戮,不留活口!”
二十骑死士瞬间冲至寨下,黑刀劈斩,朽木寨栅应声炸裂!
轰隆——
木栅崩塌,木屑纷飞,守护黑风寨三年的山门,顷刻间碎得彻底,杀伐顺势灌入寨中!
最先冲进来的两名死士挥刀直劈,刀锋狠戾,直指最前排的寨中弟兄。两名流民子弟从未见过这般凌厉杀招,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噗嗤!
血光乍溅,两声闷响,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脚下黄土。
一照面,便殒两人,惨烈,赤裸裸降临。
“弟兄们!拼!”癞子嘶吼一声,挥着豁口长刀迎面扑上,拼死缠住一名死士。
刀兵相撞,火星炸起,实力悬殊天差地别。
癞子悍勇、不要命,可终究是山野斗殴的路数,对上久经沙场的镇密司死士,不过三招,肩头便被刀气划开深长血口,剧痛贯穿躯体。他咬牙死扛,不退半步。
寨中瞬间乱战四起,锈刀对黑刃,石矛破铁甲,布衣抗杀锋。这根本不是厮杀,是单方面碾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血溅、惨叫与牺牲。
另一侧山林,铁浮屠斥候已然压至后山,弯弓搭箭,幽蓝箭雨斜斜覆盖寨坪!
咻咻咻——!
寒矢漫天,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弟兄后背中箭,身躯一僵,轰然倒地。
前后皆敌,四面绝杀,黑风寨真正陷入十死无生。
阿禾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刀挡在后方,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嘶吼:“野哥!顶不住了!”
陈野眼底猩红一片,他看得见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看得见朝夕相伴的同伴血染黄土,看得见这座收留他、养活他的山寨,正在他眼前被生生撕碎。他贪生、他怕死、他只想苟活,可乱世从不让普通人苟活。
“操!”陈野咬牙怒骂一声,浑身戾气彻底炸开。他不再旁观,身形骤然掠下寨墙,身姿灵巧如野豹,借着地形死角,直扑最近的一名黑衣死士。
他不懂军中套路,不学正统刀法,一身杀招全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山野死术,招招刁钻,招招搏命,招招奔着咽喉、眼窝、心口致命处去!
那死士一时不察,竟被近身短匕寒芒一闪!
嗤——
鲜血喷溅!
致命一刀,封喉毙命,第一名镇密司死士死在山野匪寇刀下。
为首黑衣头领眼神骤冷:“有点手段,可惜,螳臂挡车。”
他弃马入寨,黑刀拖地,步伐沉稳,一身杀气压得周遭风势骤停。此人修为远胜其余死士,气息沉凝,刀法狠辣果决,每一刀都带着军中绝杀章法。
陈野接连游走偷袭,斩杀两人,可对上这名头领,瞬间落入绝对劣势。三招不到,手臂被刀气扫开深长血痕,皮肉外翻,剧痛钻骨,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差距,太大。
“小子,有点血性。”头领步步逼近,眼神漠然,“可惜站错了世道,护错了东西。乱世蝼蚁,再狠,也终归是蝼蚁。”
黑刀高高扬起,寒芒罩顶,欲一刀斩杀陈野。
陈野咬牙横匕格挡。
铛——!
巨力袭来,虎口崩裂,短匕险些脱手,身躯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绝境压顶,死至须臾。
沈孤鸿靠在墙边,看着舍命相搏的少年匪寇,看着满寨流民浴血死战,眼底剧痛翻涌。他守的是大胤,可屠戮忠良、残害流民、纵容外敌的,正是大胤。他拼尽一生守护的朝堂,此刻正在屠尽唯一愿意护住真相的人。荒谬,刺骨的荒谬!他死死抱紧黑匣,强忍重伤剧痛,欲撑身而起,哪怕战死,也要替这群草莽挡一刀。
可就在这一刻,后山山道忽然传来一声沉稳苍老的喝止!
“住手。”
声音不高,不怒不厉,却带着久经沙场、沉埋半生的铁血厚重,瞬间穿透满寨杀伐、压尽全场喧嚣。
所有人动作骤然一滞。
后山缓步走出一名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脊背微驼,鬓发斑白,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断了半截的旧战刀。
看似寻常山野老农模样,可他步伐沉稳如山,眼神凛冽如霜,周身隐隐溢出一股久经百战的铁血气场。
黑风寨老寨主周老枪。
谁也不知他全名,谁也不知他过往,只知他三年前收留一众流民,立寨荒山,温和寡言,待所有人如亲子弟。寨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逃难老农。
此刻,他立身杀伐中心,眼底蛰伏半生的锋芒彻底苏醒。
镇密司头领皱眉冷视:“山野老卒,也敢挡朝廷王法?”
周老枪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黑衣死士,扫过山林异族斥候,最后落在那口密闭黑匣上,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悲怆。
“王法?”他低声轻笑,笑声苍凉刺骨,“大胤的王法,是杀忠良、弃边关、卖山河的王法?是容外敌入境、屠民掠土,却不许百姓活命、不许残卒鸣冤的王法?”
头领眼神骤变:“你——!”
不等话音落下,周老枪手中断刀骤然出鞘,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动作。一刀,纯粹、凌厉、百战沙场的军中绝杀。速度、力量、章法,绝非山野匪寇所能拥有,那是正统玄甲军的战场杀招!
噗嗤!
血光一闪,方才步步紧逼、压得陈野绝境濒死的黑衣头领甚至来不及反应,脖颈已然添了一道血线,身躯僵滞,眼中杀气瞬间溃散,轰然倒地!
一招毙敌!全场死士、异族斥候,尽数骇然僵立。
陈野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老者背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入寨一来一直敬重的老寨主,却从来没有想过老寨主不是普通流民,老寨主是老兵!是百战老兵!
周老枪一刀斩杀头领,气息微喘,旧伤牵动,肩头微微震颤,却依旧稳立如山。他抬眼,目光冰冷扫向残余死士与异族斥候,声沉如铁:“当年雁门关死的人,还没散尽。你们也敢来放肆?”
残余镇密司死士心惊胆寒,一时不敢上前。
山林中铁浮屠斥候头领眼神骤凝,死死盯着老者断刀,用生硬的中原语沉声开口:玄甲军……残卒?”
浮屠一语道破真相,周老枪,玄甲军旧部,黑风寨,藏着北疆铁军最后的火种!
周老枪不答,只是握刀前踏一步,孤身立在寨中,挡在所有流民身前,挡在陈野身前,挡在那只藏着天秘的黑匣之前:“今日。想夺匣、灭口、毁证者,先踏过老夫尸骨。”
半生隐忍,半生藏锋,三年山野避世,他以为可以埋名老死、不问世事。可乱世逼人,庙堂逼人,山河逼人,终究还是藏不住,避不开,沉睡的玄甲锋刃,在这片荒山绝境,被迫重出尘埃。
残阳滴血,荒山肃杀,陈野立在原地,看着老寨主孤挺的背影,看着那柄沾满鲜血的断旧战刀,心脏狠狠震颤。他忽然明白,老寨主三年来不许惹官、不许张扬、步步隐忍,从来不是怯懦,是蛰伏待时,是守秘待天,是忍辱藏忠。这山寨,这匣,这乱世祸根,从来不是今日偶然招惹,是三年前就已埋下的烽烬宿命。
乱世棋局,早在无人知晓的年月里,已然落子,而他陈野,从落草黑风寨的那一日起,便早已身在局中,无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