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坐在草地上,团子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毛团的一撮白毛。毛团趴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缩成巴掌大一团,金色的眼睛闭着,肚子一起一伏。
沈惊雪最先站起来。七只幼崽挤在她脚边,还有些懵,但都没受伤。
“苏师兄,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沈惊雪说,“惊鸿的伤不能拖。”
苏九歌低头看沈惊鸿。她还昏迷着,脸色惨白。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沈惊鸿抱起来。
毛团被他塞进怀里,贴着团子。
“这是哪里?”沈惊雪四下看了看。
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草甸,一条小溪从山脚绕过去。不认识。秘境出口落在什么地方,全看毛团那一爪子劈在哪里。
“不管是哪里,先去溪边。”苏九歌说。
他抱着沈惊鸿往溪边走去。沈惊雪带着七只幼崽跟在后面。团子被苏九歌用一只手护在怀里,小口袋鼓鼓囊囊的,两只九尾狐幼崽在里面挤成一团。
溪边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底下凹进去一片,能遮风挡雨。苏九歌把沈惊鸿放在岩壁下的干草上。她浑身是伤,手臂肿得变了形,七窍渗出的血干在脸上,胸口大片淤青。毛团的金毛缠住了手臂上最深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
他把团子放到地上,团子揉揉眼睛蹲下来,掀开小口袋,两只九尾狐幼崽从里面跳出来,抖了抖毛,缩成一团。
“得先固定。”苏九歌说。他会一点粗浅的伤药处理,但接骨不在行。
“我来。”沈惊雪把灵灵放下,走过来。她从小在天剑宗长大,宗门里跌打损伤是常事,比苏九歌强。
她没敢动毛团的金毛,那些毛缠在伤口上,已经跟血痂粘在一起了,硬扯只会再出血。她只把手臂断骨的位置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扶正,用布条和直木棍简单固定住。
“经脉的伤我没办法,”沈惊雪低声说,“金毛先留着,等找到疗伤的药再说。”
苏九歌没回答。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沈惊鸿身上。
团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挪到沈惊鸿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娘亲的脸,又看了看四周,小嘴瘪了一下。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娘亲的衣角,又把脸贴上去。
毛团从苏九歌怀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爬到团子肩膀上趴下。它太小了,跟刚出生的小猫似的,叫声也有气无力。
“团子,”毛团嘟囔,“本大爷差点回不来。”
团子歪头看它:“毛团刚才好大。”
“那是。”毛团哼了一声,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本大爷可是吞天……”
话没说完,它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苏九歌把毛团从团子肩膀上拿下来,放回自己怀里。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得趁天黑前生火。
他去溪边捡了些干柴,又从储物袋里翻出火折子。火折子受了潮,打了好几下才着。火生起来,岩壁下亮了一片,暖意也跟着来了。
沈惊雪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口小锅,到溪边舀了水,架在火上烧。她又从袋子里翻出几块干粮和一小瓶伤药。
“只有这些了。”她说。
“够了。”苏九歌接过伤药,小心地敷在沈惊鸿的伤口处。干粮在热水里泡软了,他先喂团子吃了几口,又给七只崽崽和两只九尾狐幼崽分了些。
天黑透了。山里的夜很冷,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苏九歌靠在岩壁上,团子缩在他左边,毛团缩在他右边,沈惊鸿躺在他面前。沈惊雪抱着灵灵坐在火堆对面,另外八只幼崽挤成一团,已经睡了。
没人说话。
沈惊鸿还昏着,经脉碎了,不知道能不能好。毛团力竭缩成巴掌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团子还那么小,仙宫的人已经找上门了。荒山野岭,没药没人,下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
苏九歌无力的闭上眼睛。
云层忽然从中间裂开。缝隙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天上被人掏了一个洞。
苏九歌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
沈惊雪也醒了,她抬头看天,脸色刷地白了。
火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压得几乎灭掉。火焰矮下去,灰烬贴着地面飞。九只崽崽同时惊醒,火火缩到土土身后,雷雷身上的电弧炸了一下又灭了。两只九尾狐幼崽钻进团子怀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团子从苏九歌身边探出头,仰着小脸看天。
那片黑暗在云层后面凝聚,渐渐显出一个轮廓。那是一团模糊的、巨大的阴影。那阴影压下来,像一座山顶在每个人的头顶。
苏九歌的膝盖在发软。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跪下去。万灵归元佩在他胸口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一样。
毛团醒了。它从苏九歌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仙宫之主。”毛团的声音在发抖,“是他。”
那团阴影没有完全降下来。它只是悬在天上,隔着云层,隔着千万里,压着一道意念。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没有雷霆万钧,没有地动山摇。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的声音,从天空传来,从地底传来,从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传来。
“星海之主。”
他叫了一声。
团子的身体僵住了。
苏九歌低头看她。团子仰着脸,金色的光从她眼睛里亮起来,一点一点。
那道目光从天上落下来,穿过云层,穿过夜空,落在团子身上。
“本座等着你。”
说完,那团阴影就散了。云层合拢,风停了,火堆重新蹿起来,火星子又飘到了半空。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岩壁下安静了很久。沈惊雪抱着灵灵,手还在抖。几只崽崽缩成一团,两只九尾狐幼崽还死死抓着团子的衣服。
苏九歌蹲下来,把团子抱进怀里。
团子把脸埋在苏九歌的胸口,金色的光从她眼睛里慢慢褪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爹爹,”团子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人……团子认识。”
苏九歌搂紧了她。
“我知道。”
“他很坏。”
“我知道。”
“他在等团子。”
苏九歌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云层已经合拢了,星星重新露出来,一闪一闪的。
但那句话还在空气里。
毛团从苏九歌怀里爬出来,跳到团子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蛋。它太小了,站都站不稳,但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团子,”毛团说,“本大爷还能打。”
团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惊雪走过来,在苏九歌旁边坐下。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团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火堆烧得低了些。苏九歌往里面添了两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
“先养伤。”他说,“等惊鸿醒了,等大家缓过来,再说以后的事。”
沈惊雪点了点头。
团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太累了,很快又睡着了。她小手抓着苏九歌的衣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苏九歌低头看着团子的脸。
仙宫之主。星海之主。团子身上的秘密。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重。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怀里的人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