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岳点了点头,翻开本子记了一笔。本子的纸页有些薄,钢笔尖划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他的字迹不大,但很清楚,笔画之间没有连笔,像打印出来的。
陈诺玉看着他,又问:"门店呢?肉上了货架,变质了怎么办?颜色不对、气味异常、温度超标——系统能不能知道?"
李维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挡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浮沫沉在杯底,像一层薄薄的灰。
茶杯放下来,磕了一下茶几。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冰块碎裂。
"我要的是全过程。"陈诺玉说。他的身体完全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发白,"养殖、屠宰、冷链、门店。哪个环节出问题,系统都得知道。"
李维岳翻开本子。本子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屠宰场,关键工位加摄像头,配图像识别。"他说,一边写,"刀具没消毒、操作人员没换手套、卫生不达标,系统自动报警。"他的写字动作很利索,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门店,货架装气体传感器。肉开始变质,释放的气体成分会变,传感器能测出来。配合温度传感器,温度超标也报警。传感器灵敏度可调,设定阈值后自动触发。"
他写完了,抬头看陈诺玉。
"这些我回去补进去。"
"气体传感器,市面上有成熟方案吗?"
"有。"李维岳说,"国外高端超市在用,国内还没人铺。技术验证过了,精度和稳定性都没问题。误报率控制在5%以内。"
"成本呢?"
"一个传感器几百块,一个货架装好几个。"李维岳说,"全国几百家店,光传感器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加上安装调试,大概几千万。"
"该花的花。"
李维岳又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陈诺玉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落地窗上形成一个剪影,轮廓清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在车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司机抬起头,看了一眼楼上,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冷链车这块,你再说细一点。"陈诺玉说。他没有转身,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有些空洞。
李维岳说:"车厢里装两个摄像头,前后各一个。车门装磁吸感应,开关门自动记录。温度传感器三个点——前、中、后——取平均值。任何一个点超标,立即报警。摄像头带红外,晚上也能拍清楚。"
"车外呢?"陈诺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车门开了,谁开的、什么时间开的、停了多久——消费者能看到吗?"
"车门感应只记录开关状态,不记录外面。"
"车外再装一个摄像头,对着车门拍。"陈诺玉说,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外面开门,里面也能看到。内外一对,就知道谁、什么时候、干了什么。司机下车抽烟,车门开了三分钟,外面摄像头拍到他站在车边抽烟,里面摄像头拍到车厢没被动过。消费者一看就明白。"
李维岳点头:"可以。每辆车多装一个摄像头,成本加几百块。全国几百辆车,也就几十万。"
"加。"
他翻开本子,又写了几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小票呢?"陈诺玉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维岳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看着陈诺玉。
"小票上印溯源码,消费者扫码查全链路信息。溯源码是唯一的,和交易记录绑定。"
"丢了小票怎么办?"
"商品上的码也能查,但只能查到批次信息。"李维岳说,"这笔交易什么时间买的、哪个收银台、哪个批次——丢了小票就查不到了。"
"加上公民账号。"陈诺玉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小票是辅助,账号是主凭证。买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买的、哪个门店、哪个批次——全在账号里。消费者登录APP,点开'我的订单',每一笔都在。"
李维岳低头写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继续。
"公民账号是自愿的还是强制的?"他写完问,没有抬头。
"自愿。"陈诺玉说,"不愿意绑账号的,靠小票。愿意绑的,多一层保障。老年人和不习惯用手机的,用小票就行。"
"那没绑账号又丢了小票的呢?"
"靠监控。"陈诺玉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门店监控能调。他能说清楚大概时间、哪个货架,我们就能帮他调出来。"
李维岳又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像谁在纸上画了一道伤口。
陈诺玉站起来,又走到窗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然后加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原地空出一个车位,很快又被另一辆白色车占了。阳光往西斜了一点,从办公桌角移到桌中间,把木纹照得发亮。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茶几旁边。
"门店监控。"他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有些飘忽,"消费者说上周二下午三点在某某店买了块肉,小票丢了,账号也没登。能不能从监控里调出他当时的画面?"
李维岳说:"监控画面带时间戳。摄像头能叠加门店编号、货架编号。交易系统记录交易时间、货架号、批次号。两个对得上,就能定位到那段画面。店员在后台输入时间、货架号,十秒钟调出来。"
"消费者自己能调吗?"
"目前设计的是后台查。"
"不行。"陈诺玉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从远处走到了近处,"消费者在APP上自己调。不需要找客服,不需要等后台回复。点几下屏幕,就能看到他购物时段的监控画面。时间轴拖一下,画面就跳出来。"
李维岳没说话。笔在本子边上画了一个小圈,又涂掉了。墨水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长一些,拖着尾巴,像谁在吹口哨,调子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枝杈间。
"会不会泄露公司内部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
"养殖场的操作流程、车间的管理细节,都暴露给消费者了。"
陈诺玉看着他。他的脸还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嵌在暗处的石子。
"帝国没有秘密。"
李维岳沉默了几秒。手里的笔转了一下,又停下。笔杆是黑色的,上面有一道银色的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懂了。"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写完一行,顿一下,再写下一行。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清晰,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诺玉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杯底的那点茶叶沉在底下,像一团凝固的墨。他放下,没有喝。茶杯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响,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维岳写完了,合上本子。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把茶几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塞回文件包。图纸的边缘有些锋利,在他的手指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拉链拉上,声音不大,像谁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
门口有动静。
王鉴秋出现在门口,往里晃了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李维岳在,没进来,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手指摩挲着纸边。她的目光在陈诺玉脸上停了一秒,又垂下去。
陈诺玉看到她,点了点头,转向李维岳。
"我们今天就到这儿。"他说,"你回去再想想,方案里哪些地方还需要完善。方案改完先发给我看,不用等碰头会。"
李维岳点头,开始收拾。图纸一张一张叠起来,摞整齐,往文件包里放。他的动作很利索,但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每一页都在该在的位置。
陈诺玉朝门口说:"进来。"
王鉴秋走进来,站到一旁,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还留着李维岳茶杯压出的水印,圆圆的,像一个月亮。
李维岳拉上包链,站起来。他的深灰色夹克在站起来时往上缩了一点,他又伸手拉平。
"行。那我先回去。"
陈诺玉点了点头。
李维岳伸出手。陈诺玉站起来,握了一下。两只手交握时,陈诺玉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厚度和温度,干燥,有力。
"辛苦你了。"陈诺玉说。
"应该的。"李维岳说。
李维岳拿起包,走到门口,冲王鉴秋点了点头,侧身出去了。他的皮鞋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脚步声消失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树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说话。
王鉴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和李维岳的本子颜色一样,边角也有些磨损。
"**陈总**,招聘方案出来了。您看看。"
陈诺玉翻开,看了两眼,合上。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