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凝的视线穿透气泡深蓝色的屏障，牢牢钉死在星图投影上第一个暗红频闪的航路节点。
冰蓝色瞳孔里，一边是步步逼近、足以冻裂神魂的庞大黑影，一边是气泡外壁被死寂之力啃噬，一片片剥落消融的残骸。
权衡的时间一寸寸耗尽，退路早已断绝。
她忽然并指成刀，指尖聚拢起体内最后一缕精纯的天璇圣力。往日清冷柔和的灵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决绝炽烈的白光。
下一瞬，她没有半分迟疑，并拢的指尖径直刺向心口——圣力本源与生命烙印相融的要害。
“嗤——”
细微轻响，清脆如同薄冰崩裂。
素白衣襟破开一道细小创口，并没有大量鲜血涌出来，只有一滴晶莹缓缓渗出。
那绝非凡俗鲜血。
黄豆大小，璀璨夺目，好似一块浑然天成的冰晶，内里封存着一方完整鲜活的冰雪天地。
磅礴浩瀚的生命精气，裹挟着天璇圣女一脉代代传承、古老厚重的神圣气韵，化作丝丝缕缕冰蓝光晕缓缓四散。
心血现世的刹那，被死寂星力冻结凝滞的空气，都染上了凛冽鲜活的寒意。
“萧凡。”
她声调平静无波，平静得仿佛只是伸手摘下一朵崖边冰花，而非剖出自身本源心血。
可这份淡然之下，藏着无可更改、不容劝阻的决绝。
“以这滴心血为引，注入晶体，或许能强行催动祭坛穿梭之力，送你抵达第一个航路节点。”
洛冰凝指尖刺入心口的那一刻，萧凡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一股寒意远比直面域外黑影更加刺骨，滔天暴怒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
他失声嘶吼，伸手想要上前阻拦。
可洛冰凝出手太快，太过果决。不等他扑近，那滴流光莹润的心血已经被她轻轻一弹，化作一道冰蓝流星，精准没入祭坛中央那枚暂时黯淡下去的晶体。
“嗡——！！！”
好似干涸万古的河床骤然迎来滔天洪浪，沉睡千万年的巨兽猛地重启心跳。
晶体吸纳圣源心血的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辉。
不再是从前温润柔和的银灰微光，铺天盖地纯粹至极的冰蓝圣光冲天而起，顷刻间灌满整座气泡空间，祭坛灰白石面上所有深藏的星辰纹路，尽数流淌起流转不息的冰色光纹。
更惊人的是，这道自生命本源生出的圣光自带秩序与净化之力，迎面撞上在外不断侵蚀的死寂星力。
“咔、咔嚓……”
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细碎碎裂声响起。
气泡壁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痕，竟被圣光强行冻结、修补了大半。
剧烈震颤缓缓平复，濒临崩碎的局面被硬生生暂缓片刻。
同一时刻，祭坛晶体隔着遥远虚空，和航路之上第一个闪烁告警的节点产生猛烈共鸣。
节点刺目的暗红警示光，在冰蓝圣光浸润之下缓缓转变，透出一丝趋于安稳的银白。
祭坛底部石块自动滑移重组，一座繁复宏大、由万千冰蓝光线编织而成的立体传送阵自地底升腾而起，飞速铺开，将怔在原地的萧凡完整笼罩。
一股无从抗拒、震颤神魂的传送之力骤然攫住他四肢百骸。
力量算不上温和，是蛮横粗暴的拉扯，尖锐的空间啸音在耳畔炸开，要将他连根拔起，抛向遥远未知的坐标。
“洛冰凝！！”
萧凡目眦欲裂，九星神脉全力爆发，紫金色星焰直冲穹顶。他拼尽全部修为对抗空间牵引力，想要冲破光阵，冲到她身边。
奈何祭坛借圣心血催动的传送力量层级远高于他，他所有反抗如同蚍蜉撼树。身躯在蓝光之中剧烈扭曲，只能被一点点向后拖拽。
视线清晰落在洛冰凝身上。
心血离体之后，她的变化肉眼可见。
本就苍白的脸庞彻底褪尽血色，近乎透明。原本挺拔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
周身清冷圣洁的气息如同退潮的海水飞速滑落，那宛如寒梅傲雪的气韵一点点黯淡凋零，好似一朵盛放到极致，转瞬就要枯萎的冰莲。
她单膝跪倒，一只手撑住祭坛石台勉强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指尖缝隙再也没有璀璨光华溢出，只有掺着淡淡金芒的鲜血缓缓渗出。
而她身后，深蓝色气泡屏障抵挡不住源源不断涌来的死寂黑影，外壁大片大片褪去光泽，如同被抹去的墨迹消融在黑暗里。漆黑狂暴的涡流展露全貌，数只由纯粹死亡凝成的巨型肢体轮廓，正缓缓探出，步步逼近。
气泡，马上就要彻底崩解。
传送拉扯之下，萧凡的身体几乎被拽成一道斜线，周遭空间层层折叠扭曲。
视线尽头，他看见洛冰凝艰难地缓缓抬头。
容颜依旧绝美，生机却飞速流失。唯独一双冰蓝色眼眸，在不断衰败的气息里燃起一簇燃尽一切的决绝火光。
紧接着，她朝他浅浅一笑。
笑意极淡，弧度微弱，却藏尽千言万语。托付、释然、遗憾、祝愿，还有使命后继有人的安宁，尽数凝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笑之中。
死寂绝境里，这一抹浅笑惊心动魄，撞得萧凡心脏几乎骤停。
“洛冰凝——！！！等我——！！！！”
萧凡放声嘶吼，咆哮被扭曲的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喉咙涌上浓重的腥甜，是从未有过的惶恐与狂怒。
他拼命想要牢牢记住她此刻模样，把这一幕烙印进神魂。
可他眼睁睁看着，在他嘶吼响起的同时，洛冰凝毅然转过身躯。
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正对向气泡残存的最后一片深蓝屏障，正对屏障之外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涡流，正对涡流之中那几尊庞大可怖、满载死寂的黑影。
冰晶长剑重新浮现在她掌心。
没有蓄力，没有铺垫，她横剑于胸前，剑尖稳稳对准破碎的边界之外，对准漫天黑暗死寂。
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圣力，连同心血散逸在空气里的微弱余韵，如同飞蛾扑火，毫无保留尽数灌入剑身。
剑尖之上，一团光缓缓凝聚成型。
既不是往日防御坚韧的冰蓝光膜，也不是强攻之时凌厉四射的冰华。
冰晶剔透、圣力金辉、心血本源鲜活色泽糅合一处，繁复驳杂，偏偏又纯粹到极致。
好似一颗被强行压缩的寒星，在剑尖微微跳动膨胀，散发出冰火交织、神圣又悲壮的波动。
光芒映亮她苍白侧脸决绝的弧线，也映出萧凡即将被白光吞噬，写满不甘暴怒的双眼。
传送之力抵达顶峰。
刺目的纯白光芒铺天盖地吞没视野。
最后一瞬间，他望见那剑尖寒星亮如真正星辰，单薄身影义无反顾朝着破碎的深蓝与漆黑交界冲去。
随后，声响、光影、触觉尽数消失。
狂暴撕裂的空间感席卷全身，意识沉沉下坠。
唯有那一抹浅笑、挺拔背影、剑尖跳动的寒星，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永世难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