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我。

喉咙里浓重的血锈味，连同那份冰冷的决绝一并咽下。

他松开攥到指节发白、还在微微震颤的拳头，后背贴着冰凉的管道壁，缓缓滑坐落地。

汹涌失控的怒火潮水般退去，留下来的不是松弛平静，而是被钢铁意志硬生生淬炼出来，近乎残酷的清醒。

浑身处处都在疼。

后背撕裂的伤口、枯竭干瘪的丹田，还有神魂深处那一块像是被生生剜走般的空洞悸痛，一刻不停地撕扯他的神经。

可此刻这些剧痛反倒成了锚点，死死将他钉在理智边缘，不让他被牵挂洛冰凝的滔天情绪彻底淹没。

他闭上双眼，并非休憩，而是将仅剩的心神尽数沉进体内，集中在九星神脉最敏锐的感知层面。

那道悸痛，不是丝线断裂干脆的脆响。

更像是一根坚韧无比的长线，被一股无可抗衡的巨力拉扯到极致，绷得笔直，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尖锐濒临崩断的哀鸣。

痛楚之中藏着一道强烈无比的牵引，好似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灯塔，光芒微弱，却执拗清晰，稳稳锁定了一个方位。

方向，在下边。

比这条螺旋管道的下游更深，直指那一处让他本能战栗心悸的海眼核心。

她没死。

至少在圣源心血耗尽、那一剑劈入黑暗的瞬间，她没有彻底湮灭。

可这阵阵哀鸣也明明白白告诉他，她深陷难以想象的绝境，重伤垂危，正在坠落，或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坠向更深的深渊。

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簇毒火，再度舔舐他的理智。

转瞬便被他狠狠掐灭。

管壁坚硬无比，方才全力一拳都留不下半点痕迹，这条上古星路，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无从破坏。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破开屏障折返，迎接他的只会是崩碎的气泡、狂暴翻涌的死寂涡流，还有那些逼得洛冰凝倾尽本源才勉强抵挡片刻的恐怖黑影。

以他眼下残破的身体，回去不是救援，是自投罗网，两个人一同埋骨在此。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这条向下延伸的古老星道，是洛冰凝赌上性命换来的生路，或许也是他唯一能再度靠近她的机会。

冰冷缜密的思绪在脑海飞快串联闭合。

汹涌情绪被压至冰点，只剩一个清晰目标：活下去，变强，寻回她。

他睁开双目，眼底赤红尚未褪尽，深如寒潭，潭底静静燃着两簇幽暗不灭的火苗。

再度起身，这一回脚步稳了许多，纵然每动一下都牵动旧伤，闷痛阵阵袭来。

他不再尝试损毁管道，将一缕纤细的神脉感知化作细密触须缓缓探出去，一边体察管壁上古星力流转，一边死死追踪下方那道微弱却顽固的牵引波动。

管道一路螺旋向下。不知漂流多久，前路景象陡然一变。

幽深狭长的通道走到尽头，眼前敞开一处膨大、如同凝固气泡般的球形空间。

管壁于此分出岔路，三条稍细、依旧流淌深蓝微光的支路，朝着更幽暗的深处延伸而去。

三条岔口摆在面前。

萧凡停下脚步站在分岔点。

神魂里那道牵引到了此处略显模糊，像是被球形空间残留的星力干扰。

三条支路流转的能量气息截然不同。

左侧通道能量湍急驳杂，管壁微光忽明忽暗，内部密布无数细小能量漩涡，向下沉降感最强，牵引波动最为清晰，只是混杂着重重凶险杂波；

中路星流平缓安稳，管壁光泽恒定，看着最为安全，可神魂感应飘忽微弱，方位模糊难辨；

右侧通道星力近乎停滞，管壁暗沉斑驳，多处轮廓朦胧虚化，分明是一条近乎废弃的旧道，牵引更是若有若无。

没有多余时间迟疑。萧凡目光飞快扫过三条通道，最终定格在左侧。

最凶险，线索却最分明。

洛冰凝坠落的本就是海眼狂暴的核心区域，这条暗流汹涌的支路，最贴合眼下情形。

那道混杂杂音却格外强劲的牵引，如同嘈杂黑暗里一声清晰的呼喊。

险中求生，本就是绝境常态。

他深吸一口冰凉带着金属气息的空气，不再犹豫，抬脚踏入左侧岔路。

刚跨进去，局势急转直下。

管道再也没有先前平稳。

管壁深蓝流光断断续续明暗不定，浮出一道道发丝粗细的细碎裂痕。

外头涡流远古低沉的咆哮穿透屏障隐隐传来，裹挟着一股勾人心神的吸力。

整条通道开始轻微无序地震颤。

萧凡不得不分出心神稳住身形，收敛全身气息。

他像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顺着这条裂痕密布、通往深渊的滑道缓缓下沉。

又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管壁裂开一道巨大豁口。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深蓝管壁物质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撕开，外面光怪陆离疯狂翻搅的涡流一览无余，正是海眼无处不在的狂暴能量乱流。

致命吸力顺着豁口扑面而来，扯动他的衣袍与发丝。

裂隙是危机，同样也是出口。

继续留在这条摇摇欲坠的管道之中，迟早会遇上崩塌，被困死在幽深通道。

萧凡眼底厉色一闪，调动残存神脉护住周身要害，双腿猛地在管壁狠狠一蹬！

身形如离弦之箭，没有直冲狂暴涡流中心，而是斜斜朝着裂口外下方跃去。

纷乱光影缝隙之间，他瞥见一块相对安稳的巨大阴影。

那不是星力乱流，也不是海水，是一物。

一座小山一般、庞大得超乎想象的残骸。

通体沉暗金属色泽，混着岩石粗粝肌理，表层裹着厚厚一层结晶，点点微光如同星辰燃尽后余下的余烬。

正是这层结晶，加上残骸巨大体量形成的力场，让它能在狂暴涡流之中缓慢漂浮，好似狂暴星海之中一座孤岛。

星骸，上古遗物。

在裂口吸力与星骸力场刚好平衡的一瞬，萧凡调整好坠落姿态，如同坠落的陨石，朝着结晶厚实、风浪较小的背风区域狠狠坠去。

“轰！”

沉闷撞击声炸开。

他重重砸落在厚厚的结晶层上。结晶质地奇异，类似凝固泡沫，卸掉大半冲击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旧伤崩裂，嘴角溢出鲜血。

他顾不上伤痛，就地翻滚，牢牢贴进星骸一处凹陷缝隙，整个人埋进粗糙岩体与结晶的沟壑里。

心念飞速转动，九星神脉全力敛息，刻意模仿星骸万古沉淀下来衰败死寂的气息。

气息波动、生命体征尽数压到最低，伪装成残骸上一块风化剥落的碎片。

他屏住呼吸，只留双眼透过结晶缝隙警惕观望四周。

伪装奏效。

只要他不主动释放鲜活浓烈的神脉星力，这庞大星骸便是绝佳的屏蔽屏障。

四处横冲直撞的狂暴能量撞到星骸力场，大多自动绕行、流速放缓。偶尔几缕带着朦胧意识的暗影掠过上空，只是漠然扫过这块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径直飘向远方，丝毫没有留意缝隙里藏着的他。

暂时安全。

萧凡稍稍松一口气，心弦却丝毫不敢松弛。

他小心翼翼挪动身形，借着结晶掩护换了个视野开阔的角度。

以星骸为舟潜行，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生路。

杂念尽数压下，他大半心神用来稳住死寂伪装，余下精力死死锁定神魂深处那一道微弱牵引。

星骸在涡流之中缓缓漂浮旋转，行进轨迹曲折迂回，可整体大势，正向着海眼更深处沉降。

他借着古老残骸缓慢沉稳的漂流，穿行在成片错落的星骸群与一道道撕裂万物的湍流之间，艰难隐秘地向前潜行。

在这里时间早已失去概念。

入目只有光怪陆离、步步杀机的景象，还有那一阵一阵从下方传来，从未间断过的悸痛。

陡然，萧凡嵌在结晶缝隙里的身子猛地僵住。

视线被远方一片更为辽阔的暗金色星骸区牢牢勾住。

那一片残骸远比他脚下这块庞大数倍，残骸相互咬合堆叠，依稀能辨认出数艘远古巨型战舰、移动堡垒嵌合在一起的轮廓，散发出更加厚重悠远的古老能量波动。

本该沉寂死寂的残骸群，此刻竟是一片血腥猎场。

数道形态模糊不定的巨大阴影盘旋环绕其上。身形远超他先前交手过的骸儡，轮廓时而拉长如巨蟒，时而臃肿如山丘，浑身翻涌冻结神魂的死寂吞噬意念。

它们并非实体，是海眼深处浓郁死意凝成的深海巨影。

巨影以一种难以揣测的方式撕扯啃噬星骸。

每一次扑咬，大片结晶崩碎湮灭，化作被污染的星力乱流，被黑影贪婪吸纳。

无声的画面，满是最原始残酷的吞噬毁灭。

萧凡瞳孔骤然收缩，身子伏得更低，气息收敛到几乎和星骸融为一体。

冷汗浸透内里衣衫。

那等层次的存在，绝非如今的他能够触碰。

他沉住气，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候脚下星骸漂到一处隐蔽角度，才极其缓慢地挪动位置。

一路避开狂暴湍流，躲过游荡的危险暗影，不知漂流了多久。

萦绕神魂、指引前路的牵引骤然剧变！

先前断断续续模糊微弱的感应一扫而空，陡然变得稳固、强烈，清晰无比。

好似穿过千山迷雾，终于遥遥望见海港灯塔笃定的光亮。

牵引直直锁定下方一片空旷海域。

那里没有扎堆的星骸残骸，也没有肆虐狂暴的湍流，只有浓稠到近乎凝固、连光线都能吞没的深沉黑暗。

这片区域的星力并不狂暴汹涌，反倒像沉重粘稠的泥沼，流动迟缓厚重，窒息般的阻滞感扑面而来。

萧凡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

他压住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恐惧，借着大块结晶的掩护微微挪动，望向那片浓稠黑暗。

视线穿过层层扭曲光影，艰难穿透沉沉黑雾。

然后，他看见了。

无边沉重黑暗的深处，浮着一缕微光。

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却执拗顽强地散发着那道他刻骨铭心的清冷圣洁。

冰蓝色。

那一点单薄冰芒，正在浓稠如墨的黑暗泥沼之中，缓慢、无可逆转地向下沉坠。

宛若天穹最后一颗残星，缓缓坠入无边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