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国忠和鲜于仲通密谈时,老三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押着一个被蒙住眼睛、缚住双手的女子。
“报告相国大人、堂主,”老三拱手道,“方才我们捉到了一名女子。”
鲜于仲通眉头一皱:“什么女子?”
“她是我师兄江采斤的女儿。”
老三的声音平静,可眼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在跳动。他原名谢荣生,本是江采斤之父江仲逊的徒弟,后来偷了师祖药王孙思邈留下的《丹经内伏硫黄法》,叛离师门,投靠了罗刹堂。
鲜于仲通追问:“你捉她来做什么?”
“我发现江采斤跟摩天殿的人走得很近,”谢荣生压低了声音,“我猜想,上次解太子的毒,说不定就是出于我师兄之手。”
杨国忠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解太子毒一事,曾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听谢荣生这么一说,那条线忽然串了起来,江采斤、摩天殿、太子李亨,原来如此。
“哦?”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像一把刀,在谢荣生脸上刮过,“能解太子的毒,此人不简单,不能让他留在世上。”
“属下正有此意。”谢荣生拱手道,“如今捉了他女儿,就是想引我师兄前来送死。”
鲜于仲通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相国大人,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李亨恐怕会对您不利。不如我利用江采斤的女儿,把摩天殿的人引开,一来可以借机杀了江采斤,二来可以分散太子的人手,为您分忧。”
杨国忠听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好一个一石二鸟。”
龙涯安等人正在商讨如何营救江雪慧,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天而降,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丢下一封书信,又振翅飞走,消失在夜色之中,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龙涯安捡起书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
若想救人,便到终南山来。
兰凌博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对方引我们去终南山,不知有什么意图。”
江采斤站在一旁,面色如土。他的双手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那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
龙涯安转过身来,拍了拍江采斤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坚定:“江叔叔放心,对方有意引我们去终南山,那就说明,雪慧不会有事。”
江采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武天心抱着龙天涯走上前来,轻声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龙涯安的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兰凌博的空袖管在烛光下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天禽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写满了坚毅,江采斤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宋子仁和全择生两个少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安禄山的大军即将到了,”龙涯安的声音清晰明亮,“我们不如到终南山去避一避,顺便看看,杨国忠到底想怎样。”
众人纷纷点头。
当夜,大家便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天明之前动身。
深夜,兴庆宫。
唐玄宗牵着杨贵妃的手,沿着夹道,悄悄地从兴庆宫向大明宫走去。夹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星光漏不下来,只有宦官手中的灯笼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
杨贵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臣妾忘了带那支碧玉簪。”
身后的宦官连忙小跑着回去取,一行人便在夹道中等着。
过了一会儿,宦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捧着那支碧玉簪。
杨贵妃接过来,插在发髻上,又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臣妾的那件貂裘大氅……”
宦官又跑了一趟。
如此三番五次,跑得那些宦官腿都软了。
唐玄宗站在一旁,看着杨贵妃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温声劝道:“贵妃,蜀地也是个富庶之地,到了那里,想要什么,自然就有什么。”
杨贵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可走了几步,眼眶却红了。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大明宫的御花园时,太子李亨和杨国忠等人早已恭候在那里。
夜色沉沉,御花园中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文武百官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杨贵妃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随行的人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她本想用一百辆马车来装载自己的珠宝首饰和衣物,但被唐玄宗以“大局为重”劝阻了。
此刻她才发现,不仅她的珠宝没带多少,就连随行的官员也少了大半。
天还未亮,蒙尘的队伍便从御花园西面的延秋门出发了。
前半夜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道路泥泞不堪。马车在泥水中艰难地行进,车轮陷进泥坑里,要十几个卫士一起推才能拽出来。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有的掉了鞋,有的湿了裙摆,有的在马背上颠得脸色发白。
杨贵妃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昏暗中,她看到那些随行的将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放下帘子,没有说话。
队伍缓慢地向西移动,像一条在泥沼中挣扎的长蛇。
到第二天午后,才终于走到了第一个驿站,咸阳的望贤驿站。
唐玄宗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驿站的门前,回头望向东方。
长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边的一片灰蒙蒙的云,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烽火。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那不是烽火的味道,那是一座即将被抛弃的帝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