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急报是从龙组内线转过来的，传真纸边缘卷着毛边，墨迹在折痕处洇开了半粒米大小。李超的目光落在那行红圈上，后脑勺一阵发麻——那笔记里写的东西要是被魔修照猫画虎地弄出来，后果怕比炸个山头还难看。
陈塘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指尖弹了弹纸面：“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尾。”
李超没搭腔，掏出手机划开屏。那套嵌在笔记封皮内侧的微型感应符还在往外蹦坐标信号，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光标，扎在西南方向三百里外的伏牛山余脉里。信号强度满格，稳定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他转过身，陈塘从桌子底下踢出一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金属短管。李超弯腰提起来掂了掂，包里有两瓶水、一卷纱布、一把压满灵石的短铳。他没多问，把包甩上肩头，推门出去。
龙组分部后院的传送阵上周刚修好，灵石卡槽边缘还留着锉刀的痕迹。他踩上去的时候石板微微发热，脚下涌上来的那股力不是推，是拽，像有人从脚底板底下扯了一把。白光从脚底升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鞋尖上凝着一颗露珠，是穿过巷子时沾的，到现在还没干。
阵光散尽，脚底踩到的地面变成了碎石子。一股混着硫磺和烧焦植物茎秆的气味直冲鼻腔，风里还夹着极淡的豆浆味儿，准确说是熬糊了的那种，甜里带苦，苦里发涩。他往前走了二十几步，翻过一道矮坡，视野下方的情景让他停在坡顶没下去。
半个山头被削平了。碎石和断木铺了一地，从坡底延伸到原本是山腰的位置，表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踩上去会陷出脚印。碎石堆中间歪歪扭扭地支着几根铁架子，架子底下压着半口破铁锅，锅底朝天翘着，边沿豁口还在冒白烟。十几个穿黑红袍子的魔修散落在废墟里，袍摆全燎出了焦洞，脸上糊着黑灰，露出来的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三五个人围成一堆，有人拿树枝在碎石上画图，有人掰着指头算数，有人蹲在破锅旁边，指尖蘸了锅沿残留的黑色膏状物往嘴里送，咂了一下立刻呸呸吐出来，回头跟同伴嚷嚷：“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李超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从坡上往下走。脚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惊动了那群魔修，十几双黑乎乎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动作出奇一致。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魔修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纸边，纸上的简体字还剩半行——“石与豆比例一比三”。他一眼认出那是他笔记第三页的边角。
他脚步没停，一直走到铁架子前面才站住。破锅底朝天扣着，底下压着一圈烧变形的灵石碎渣，颜色从青灰变成焦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他蹲下来，指尖拨了一下碎渣，沾了一层细粉，搓开闻了闻，过度加热后碳化的涩味。又看了一眼锅壁内侧残留的黑色糊块，糊块表面有炸裂后重新凝固的纹路，像干涸的泥地，裂纹走向全是从中心向外放射，典型的内部压力过载。糊块深处还嵌着几粒没化开的黄豆碎，半生不熟地卡在焦壳里。
他把那截烧焦的纸边从年轻魔修手里抽出来，对方没敢攥着不放。纸边焦脆，翻面时又掉了一角，背面还能辨认出几行字，是他当初写的半截公式——温度区间后面打了个问号。
“压强不对。”李超把纸边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你们用敞口铁锅，灵石燃烧的热量全从锅口散掉了。豆汁里的蛋白质在常压下要一百度以上才开始变性，但灵石火焰局部温度早过三百度了，锅底糊透锅面还是生的。热量聚在底部散不出去，压力憋在里头，迟早要炸。”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呆立着的黑脸魔修。
“你们得用高压锅。”
话音落下去之后大约有两三秒的彻底安静。蹲在锅边那个魔修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蘸了黑膏的指尖悬在半空忘了缩回去。远处铁架子底下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一个原本蹲在地上画图的中年魔修手里的树枝从指缝间滑下去，砸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他没去捡。
然后人堆从后面动了。黑红袍子往两侧无声分开，露出一条窄道。一团浓稠的黑雾从人墙后面缓步踱出来，雾里裹着一个人影，身量不高，肩线收得窄，走动时袍角贴着地面没扬起一粒灰。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得极有规律，呼吸一样的节拍，一收一放间雾的边界跟着微微胀缩。他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李超看清了脸。很年轻，比陈塘手下那个文员还小几岁，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硬，眼窝深，瞳仁里映着破锅残火的余光，亮得不像正常光线能照出来的程度。他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笔记，纸边打着卷，卷芯里的焦灰随着他握紧的动作簌簌往下掉。落灰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所有注意力全钉在李超身上。
他在李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周身那层黑雾缓慢地收拢回去，像退潮，最后只在肩头和发梢留了一层薄薄的暗影。然后他弯腰，脊背绷成一道平直的线。
一位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年轻魔修拨开人群走出来，对李超深鞠一躬：“先生大才，可否指点一二？”此人正是魔道少主【夜无殇】，他手里还拿着半截烧焦的笔记，眼里全是狂热的求知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