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坡上那阵沉默像一层薄壳,壳底下涌着暗流。夜无殇躬着的腰还没直起来,整个人维持着那个角度,目光却从李超脸上移到了他肩后的碎石子地,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了几圈。他攥着烧焦笔记的手指松了一根,又攥回去,那截纸边在他虎口处折出一道深印。
"高压锅。"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您说的是那种……锅盖锁死、密闭加热的器具?"
李超没正面回答,伸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口对上嘴唇时他余光扫了一下四周,十几个魔修全停在原地没动,呼吸声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碎石缝里风穿过时带出极细的哨音。他把瓶盖拧回去,蹲下来,用手指在碎石子地上画了个圈。
"密闭容器里加热液体,温度能超过常压沸点。豆汁里的蛋白质在超过一百度之后结构才会彻底打开,和灵石碎末的活性物质结合得才够充分。你们那口破铁锅的问题在于——"他用指甲在圈中央划了一道,"热量走得出去,压力留不住。炸的是锅,浪费的是石头。"
夜无殇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肩距不到一肘。年轻的魔道少主袍角拖在碎石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他压根没在意。他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很久,久到蹲在最前面的年轻魔修腿麻了,偷偷换了一下重心,膝盖压到碎石的轻响传过来。夜无殇忽然伸手,食指在那道划痕旁边补了一条弧线。
"如果这个密闭容器里头的压力……"他顿了一下,"不是用来憋,是用来推呢?"
李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夜无殇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破锅残火上最后一点余烬的光,那点光在他眼底伸缩着,呼吸的节奏。李超把水瓶收回包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掌心的灰。
"蒸汽机的原理。"他说,"水烧开变蒸汽,体积膨胀一千多倍,密闭空间里这股膨胀力推活塞、转轮子、带飞轮。你用灵石的燃烧热去做同样的事,能量转换效率比你们现在那套——"他扫了一眼散在地上的灵石碎渣和焦糊豆渣,"——高出两个量级。能量守恒的账算清楚了,同等灵石投入产出能翻三番。"
他又蹲回去了,这次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夜无殇补的那条弧线旁边画了两道平行的短杠,间距均匀。夜无殇的脖子朝前伸了半寸,鼻尖几乎碰到地面。
"催化剂。"李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指腹在平行短杠上来回擦了一下,"它自己不参与最后的产物,但能把活化能台阶削低半截。好比一道门你本来要用肩膀撞开,催化剂给你提前把锁撬了,你轻轻一推就过去。你们那锅豆汁里缺一味东西,蛋白和灵石末之间的结合势垒太高,温度不够不反应,温度够了又糊底。中间差一截能搭桥的东西。"
夜无殇的手指停在地上那条弧线的末端,指腹压住一粒棱角锐利的碎石,压了很久。他周身那层已经收拢到几乎看不见的暗影忽然胀了一下,又缩回去,像心口被什么钝物撞了一记。他猛地直起腰,袍摆扫起一片灰粉,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身后几个魔修同时往前抢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
他站在那里,呼吸变得深且长,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瞳仁里那点余烬的火亮骤然扩了一圈又稳定下来。黑雾再次从他肩头溢出来,但这次的翻涌节奏变了,比刚才快,幅面更窄,贴着他的轮廓像一层薄薄的沸腾。夜无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关节慢慢攥紧,再松开。
"明白了。"他说。声音没提高,却让坡下那几个围着铁架子的魔修都抬起头来。他转过身面对那群黑红袍子,背对李超时肩胛骨的轮廓在袍料底下动了动,像把什么东西撑开了又合上。"都记下来。密闭容器、蒸汽驱动、催化介质。回去重新搭台子。"
李超已经转身往坡上走了。走出去七八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铝制的,圆柱形,锅身银灰色,表面有几道浅凹槽,锅盖顶上扣着一个小小的限压阀。他头也没回,胳膊朝后一伸,那个高压锅横着悬在半空,手柄朝着夜无殇的方向。
"拿着。地球产的,机械限压,没灵气也能用。别把灵石直接往锅底塞,垫一层导热介质。"
他松了手。高压锅落下去,夜无殇抬手接住,两只手掌扣住锅身的时候铝壳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那是金属被掌心温度瞬间改变的微变形。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东西,锅盖上那枚限压阀的小孔对着他的下巴,从孔里飘出一丝极淡的机油味。
李超已经翻过了矮坡,声音从坡顶传来,风把那句话送得很清晰:
"少杀人,多做饭。"
坡顶的轮廓线空了一阵。风从伏牛山的裂缝里灌过来,把碎石子地上的灰粉卷起一层薄纱。夜无殇站在原地没动,怀里抱高压锅的姿势越来越紧,胳膊箍着铝壳,锅底贴着他腹部的袍料。他慢慢弯下腰,额头抵住锅盖,阖上眼。
那个动作持续了约莫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传送阵的白光在李超脚下重新亮起来,这次脚下石板稳当,阵力从脚心均匀往上托。白光收尽的时候他已经在龙组分部后院了,帆布包里少了一个高压锅的分量,背包的肩膀感觉轻了一块。
他推门出去,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自动感应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通道。墙上的电子钟跳到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出租车把他扔在小区门口,他在路灯底下掏钥匙,楼道的声控灯三楼以下全坏了,摸黑上了两层。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开了。他往屋里迈了一步,先看到的是客厅茶几上多出来的那只瓷茶杯,杯口朝上冒着白气。然后看到沙发上的那个人。陈塘靠着沙发垫子,两条腿交叠,手边搁着几份卷宗,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他抬手端着另一只茶杯啜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鼻尖以下的半张脸。
"回来了。"陈塘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在那几份卷宗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点了两下,食指关节叩上去的声音很闷。"李先生,最近跟魔道少主走得挺近啊?"
李超把门带上,反锁。门锁舌"咔嗒"落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干。
陈塘没等他回话,指尖从卷宗封皮上滑开,把最上面那份往前推了两寸。封皮翻开来,露出里面的表格,上面印着间距均匀的细格,格子里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我们需要你配合,建立一个'可控灵气交易试点'。"陈塘的眼神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