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你配合，建立一个'可控灵气交易试点'。"
陈塘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超正弯腰解鞋带。右手食指勾住鞋扣往外一抽，松紧带弹回去的"啪"一声轻响，他直起腰来，把换下来的鞋踢到门垫边，光脚踩过玄关的瓷砖，走到茶几跟前。
那只冒白气的茶杯旁边还有一份没打开的盒饭，塑料盖上有层水雾，看着像刚送来的。陈塘把那几份卷宗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半张桌面，伸手把盒饭往李超的方向推了一寸。推的幅度很小，恰好让盒饭的边角越过桌面的中线。
"先吃。"陈塘说，"边吃边说。"
李超没推让。他坐下来，掀开盒盖，番茄炒蛋和红烧肉的味道一下涌出来。他用筷子扒了两口饭，咀嚼的时候视线落在那份翻开的表格上。格子里的字是手写的，墨蓝色钢笔字，横竖笔画压得很稳，一看就是常年填表的人写的。
"学园都市。"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跟饭粒一起嚼了两下，咽下去，"大学城那块地？"
陈塘靠在沙发垫子里的姿势没变，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节奏跟他茶杯放回桌面时一样。"整个大学城往外辐射三公里，先把核心区圈起来。龙组用三个月时间在那片区域布了六十四根地脉锚桩，桩深十九米，用的材料是——你那个高压锅思路扩出来的延伸产品。固态导热介质掺了灵石粉，地底下埋的跟地上跑的共享同一套温控逻辑。"
李超夹起一块红烧肉，停在了半空。油汁从肉块底部滴下来，落在饭面上晕开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地脉锚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肉块送进嘴里慢慢嚼。陈塘等他咽完了才接着往下说，中间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安静，只有客厅墙角立式空调的扇叶在来回摆动的机械声。
"你来当特别技术顾问。编制挂龙组后勤保障部，工牌、门禁、月度补贴，一样不少。摊位放在大学城东门和西门各一个点，每天按定额出'稳定口粮'，主要供灵力代谢水平偏高的个体——包括你们那几位魔修朋友——使用。试点运行期间，龙组提供摊位保护，城管线的人会收到内部协调文件，你那个三轮车不用再跟他们在早高峰玩躲猫猫。"
李超把筷子平搁在盒饭上。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宇的窗格亮着零星几盏灯，一道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注意到自己窗户的纱网左角破了洞，一只飞蛾正在洞口扑腾，翅膀撞到网眼上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
"夜无殇知道这事吗？"
陈塘伸手从几份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对折的A4，边角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他展开来推过去，纸面朝李超。上面是一段手写的同意书，字迹跟他们家老大爷往对联上写的那种一样，骨架硬，收笔钝。落款处签了个"夜"字，墨色透过了纸背。
"昨天下午送来的。"陈塘说，"那个魔道少主派了个人蹲在龙组后门屋檐底下，等了一整个中班。门卫赶了三回没赶动，最后把这张纸收进来，人就走了。"
李超把那张A4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折回去，拇指在"夜"字上按了一下，指腹没沾上墨。
"所以你们什么都安排好了。"他说。
陈塘终于从沙发里直起身来，他上身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掌交错合拢。那个姿势让他的肩膀窄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往前探了几分。
"有意见？"
李超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盒饭里剩下的小半碗饭扒完了。空饭盒合上盖子的时候塑料边卡进凹槽里"嗒"一声。他抬起头来跟陈塘对视。
"摊位补贴多少？"
陈塘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石子扔进水里那个水波刚扩散到第三圈就平了。他报了个数。李超听完，把空饭盒推进塑料袋里扎了个结，站起来拎着袋子走去厨房丢进垃圾桶。水龙头开了两秒又关，他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来。
"签哪。"
签约的场子设在大学城东门外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龙组搭了个白棚子，棚顶绷着帆布，四角用沙袋压住。桌椅是从附近借的，折叠桌面上铺了一层浅蓝色的绒布，椅子是那种食堂带靠背的塑料椅。李超到的时候棚子底下已经坐了一圈人，陈塘坐主位旁边，右手边是龙组地脉工程处的两个人，左手边空着把椅子，椅面上搁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支签字笔。
十点十七分。李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太阳被薄云挡住，光线从帆布棚顶透进来，变成了均匀的柔白色。他们逐页翻那份协议，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棚子里显得很清晰。李超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把那一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技术顾问有权对试点区灵力代谢异常情况启动应急中断程序。"他用笔尖在下面划了一道，抬起头来。
"这个'应急中断'谁说了算？"
陈塘旁边的那个工程处的人往前欠了欠身，是个戴细框眼镜的，镜腿有一根用白胶布缠过。"条款上写的是你发起，龙组值班室复核，两小时内通道关闭。实际操作——"他看了陈塘一眼，陈塘没接他那个眼神，"实际操作我们设了绿色通道，你用专用信道提交，值班室第一顺位受理。"
李超把笔帽拔下来，笔尖在"发起"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道横线，力道比刚才重。他低头在每一页角落签了字，笔划走得不快不慢，签完最后一页把笔帽扣回去，搁在矿泉水瓶旁边。
工程处的人把协议收进牛皮纸袋里，拉链从这头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细密声响在棚子里持续了两秒多。有人站起来握手，有人把椅子推回桌底，塑料腿蹭着水泥地面的声音有点刺耳。
李超是第三个站起来的人。他刚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脚底踩到了地上铺的那层沙土上，沙粒在鞋底下碾碎的声音从脚跟传到耳膜。他往棚口走了两步。第三步刚落地，头顶的光变了。
那变化来得极短促。棚顶帆布投下的柔白光线猛地暗了一拍——不是云遮太阳那种匀称的暗，是从某个方向被抽走了光线，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倾斜感。紧跟着棚外的风停了。沙地上有几片枯叶本来在滚动，停在了原地。李超的耳朵里先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从正上方传来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潮水被倒扣在天上，不断地卷涌。
他几步跨出了棚子。抬起头。
就在签约当天，地球上空突然出现巨大的灵力旋涡，无数狰狞的域外虚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域外天魔，发动了第一次正式探测入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