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场子搭在大学城东门外那片新平整的空地上。帆布棚顶四角用沙袋压着,折叠桌铺了层浅蓝绒布,椅子是食堂那种带靠背的塑料椅。李超到的时候棚下坐了一圈人,陈塘在主位旁边,右手边是龙组地脉工程处的两个,左手边空着把椅子,椅面搁了瓶矿泉水和一支签字笔。
十点十七分。李超坐下时看了眼手表。太阳被薄云挡着,光线透过帆布变成均匀的柔白。他们逐页翻协议,纸页脆响在棚里很清楚。李超翻到第三页停住,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技术顾问有权对试点区灵力代谢异常情况启动应急中断程序。"他用笔尖划了一道,抬头。
"谁说了算?"
陈塘旁边戴细框眼镜的往前欠身,镜腿有一根缠着白胶布。"你发起,龙组复核,两小时关通道。实际操作——"他看陈塘,陈塘没接眼神,"我们设了绿色通道,你用专用信道提交,值班室第一顺位受理。"
李超拔笔帽,在"发起"下面又添一道横线。每一页角落签了字,签完扣回笔帽。
工程处的人收好协议拉上拉链。有人站起来握手,有人把椅子推回桌底。李超第三个起身,刚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脚底踩到沙土上,第三步落地时头顶的光变了。
那变化极短促。帆布下的柔白光线猛暗了一拍——不是云遮太阳的暗,是从某个方向被抽走光线,带着不自然的倾斜。接着棚外的风停了,沙地上滚动的枯叶停在原地。李超耳朵里静了一瞬,然后听见声音从正上方传来,很远,像潮水倒扣在天上卷涌。
他几步跨出棚子。抬头。
大学城上方的云层鼓出一个涡旋,中心发暗,边缘翻着浑浊的青灰。半透明的轮廓从涡旋边缘淌下来,像浸水的薄纸挂在半空。操场上有人跑,篮球架下两个学生仰着脸,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看台上几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手捂着头不敢动。
龙组的人冲出来。陈塘在喊什么,李超没听清。有人朝天上开枪,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弹头穿过一道虚影腹部,什么都没发生。那影子甚至没有波动,弹道后面的尾迹在空气里维持了两秒才散。
"没用!"工程处戴眼镜的冲陈塘吼,"常规火力完全过穿——"
天边掠过青色的光弧。大学城西墙上方三道剑光从北面飞来,落地蹭出一溜火星。为首的是个穿深灰道袍的中年人,右手并着剑指,指尖缠着残余灵光。他落地后冲了七八步才稳住,水泥地面踩出两道裂纹。他抬头看涡旋,剑指往上抬,灵光弹出去三米就散了,像一根火柴划在湿墙上。
"灵气不够。"中年人转头对身后两个年轻弟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地脉浓度不到三成。剑诀蓄不满。"
陈塘跑过来。两人隔着两步站定,中年人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一滴挂在下巴尖上晃了晃才落下去。陈塘嘴唇抿成一条线,后背的衬衫洇了一小块深色。天上又有三道虚影凝出轮廓,朝操场东面看台压过去,形状比先前更实,边缘隐约能看到类似手指的分叉。李超感觉到裤兜里有东西发烫,热力隔着布料烫在大腿外侧。
他掏出来展开。系统界面浮在眼前,右上角红色感叹号跳动着,下面一行小字:"检测到高能灵质入侵,建议切换形态。"
他往下划了三下。第四项,灰色图标,之前一直锁着,现在解了。
"移动堡垒形态。"
脚下水泥地开始震动。操场正中央的地砖拱起来往两边分,边缘碎开的混凝土块滚进缝隙里发出磕碰声。金属结构从裂缝里升出,环形底座边缘探出六根支柱往上长,顶端张开伞骨般的骨架,骨架之间拉出半透明能量膜向四周扩散。护罩推到看台位置停住,膜面泛着豆浆煮沸时那层皮似的柔白,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虚影被过滤得模糊了一层。
李超跑向底座。他的三轮车停在围墙根底下,车斗里还剩三桶豆浆。桶壁还温着,他掀盖拎起来往底座凹槽里倒,豆浆流进去泛起细密的白沫,豆腥气被搅拌机刀片还没转就散了出来。
"过来搭把手!"他朝工程处那人喊。那人跑来时眼镜歪了半边,镜片上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李超从车斗底下拽出改装过的工业搅拌机,不锈钢桶壁焊了灵石粉涂层,灯光打上去泛着磨砂质感。他把豆浆舀进搅拌桶,按下开关。刀片转起来的噪音震耳朵,桶身跟着微微跳动。液体从白色搅成半透明,浮起细密气泡,表面旋出一圈一圈的纹路。李超把高压喷枪软管插进桶底,另一头接在底座侧面接口,接口卡扣咬进去时"咔嗒"一声。
他扣下扳机。雾化的液体从护罩顶端六个喷口同时射出,扇形覆盖整个操场,细密的雾粒在阳光下折射出很淡的虹彩。虚影被喷雾裹住时表面起皱,像湿纸被火燎到边缘,卷曲、收缩、褪色,消融的地方渗出细碎的光屑往下飘。第一道影子碎成光点往下落时,那个中年剑修仰着脸,嘴唇张开很小的弧度,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继续扣着扳机。手指发麻,搅拌机的嗡鸣从耳膜震到牙根,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得发酸。护罩能量膜变厚,推挤着涡旋里新析出的轮廓往后退,膜面偶尔泛起水波样的涟漪。虚影一道接一道被中和,光点像下雨一样落在操场地面,闪两下就熄了,像烟头摁进沙子里最后那点火星。
最后一滴豆浆滴进软管接口时李超松开了扳机。他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底座金属壁上,顺着壁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伸不直,虎口被硌出一道紫红色的印子。
天上空了。涡旋收拢,云层从边缘往中心补,原本翻卷的青灰色退成普通的浅白。操场上的人从看台底下、树后面、围墙根探出头来,有人开始拍打身上的土。那个中年剑修朝陈塘走,陈塘也朝他走。两人在操场中线碰面,中年剑修先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缘沾着灰。陈塘把手递过去,两人握在一起。中年剑修的掌缘沾着灰,陈塘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小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细痕,正在往外渗血丝。谁都没说话。
战斗结束,李超精疲力尽。陈塘和御剑宗宗主第一次面对面握手。夜无殇通过魔道渠道发来密信:"有人在故意引导域外天魔的探测信号,小心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