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天边开始泛白,城市从深蓝变成灰青色,晨练的老人还没有出现,只有鸟叫声在树丛里响。
苏晚晴看着林远:“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卖咖啡?”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日出。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有一道橘红色的光挂在天际线上,像一道伤口。
“那份资料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失业,会有公司倒闭,”苏晚晴说,“但也会让很多人看到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期间有两只鸽子落到地上,啄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他说,声音很轻,“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失望?还是理解?分辨不清。
“你变了。”她说。
“五年了,”林远笑了一下,“谁能不变。”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说过要做真实的人,要揭露这个行业的黑暗。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林远打断她,“大部分都是对着镜头说的。你知道的,直播嘛,什么话观众爱听就说什么。”
这不是真话。但苏晚晴没有再追问。她了解林远,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五年前,他决定做主播,不管她怎么劝都不听。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早起锻炼的老人跑过跑道。林远看了一眼,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跑得很慢,但很坚持。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晚晴突然问。
“记得。”林远说,“在学校后门的小超市,你买错了我的单。”
“那时候你说什么?你说,‘同学,你多付了三块钱。’”苏晚晴笑了一下,“然后我说,‘那就当请你喝饮料。’你说,‘无功不受禄。’”
“那时候年轻。”林远说,“觉得占便宜是一件丢人的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林远顿了顿,“能活着就不错了,占不占便宜的无所谓。”
苏晚晴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长椅上。塑料壳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像一块小墓碑。
“这个你拿着。”她说,“我已经备份了一份在云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程叔。”
“不会有事的。”林远说。
“会不会有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苏晚晴站起来,“赵鹏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林远沉默着没接话。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这三个月他躲起来了,以为风波过去了,但实际上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便利店,就能找到任何地方。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苏晚晴最后问了一次。
林远摇头。“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他一直背着的东西——责任感,使命感,还有那些说要揭露真相的誓言。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中年人。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从第一个失眠的夜晚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对着镜头道歉开始,也许是从母亲打来电话他只能说“妈我很好忙着呢”就挂掉的时候开始的。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拿起那个U盘,放回口袋里。然后她转身,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前走,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面。
林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照在草坪上,照在跑道上,照在他手背上。暖暖的,像很多年前,母亲在院子里晒的被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又是这句话。三个月前收到过,现在又来了。
林远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删,也没有回。管他呢。至少现在,太阳是暖的,风是凉的,他是自由的。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头老牛在喘气。城市要醒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林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便利店的蓝色招牌在脑海里晃了一下,那是他这三个月唯一的栖身之所。不用看弹幕,不用笑,不用演,只需要磨咖啡豆、擦杯子、收钱找钱。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应该是吧。
林远迈步往公园出口走,步子不紧不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椅还在,空荡荡的。苏晚晴已经走了,可能去坐地铁,可能去打车,可能去找那个能帮她发表资料的人。
各走各的路吧。他想。
然后他转身,走进清晨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