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龄是午后到的。
他一个人进的院子,药童留在门外,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灰布短打,垂手站在院墙下,一动不动。
沈时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贺九龄走进来。
"贺先生。"沈时安说。
"小沈先生。"贺九龄拱了拱手,"贺某登门复诊。"
"请。"
贺九龄进了堂屋。他环视了一圈老宅,目光在供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这宅子,"贺九龄说,"还是老样子。"
"光绪三十一年,贺某在这宅子里,住过半个月。"
"那时候,林叔还在。"
老太太坐在里屋门口,听见这话,没有接。
"林婶。"贺九龄走过去,"贺某给林婶请个脉。"
"老太太的骨头,"老太太说,"不用贺先生看。"
"林婶的气色,"贺九龄说,"不如光绪三十一年了。"
"三十多年了。"老太太说,"人,都会老。"
"林叔,也是。"
贺九龄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林叔,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攥着一把钥匙。"
贺九龄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钥匙?"他问。
"账本上的钥匙。"老太太说,"贺先生,您认得那本账吗?"
堂屋里,静了下来。
"老太太不认得。"贺九龄说。
"那可惜了。"老太太说,"老太太还以为,贺先生认得。"
沈时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婶,"贺九龄说,"贺某今日来,是给林婉清复诊的。"
"婉清在里屋。"老太太说,"贺先生,请。"
里屋。母亲坐在窗边,正对着窗外那棵柿子树。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林婉清。"贺九龄说。
"贺先生。"母亲说,"您来了。"
贺九龄在桌边坐下,摆开脉枕:"伸手。"
母亲把手腕放在脉枕上。贺九龄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诊了很久。
"脉象,"贺九龄睁开眼,"比在北平,又弱了。"
"嗯。"母亲说,"贺先生,我这病,还能活几年?"
贺九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看你想活几年。"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我想活到我儿子,把账取出来的那天。"
贺九龄的手指,在脉枕上轻轻敲了一下。
"取账?"他说,"什么账?"
"贺先生不知道?"母亲说,"光绪三十一年的账。"
"不知道。"贺九龄说。
"那可惜了。"母亲说,"那本账上,有贺先生的名字。"
贺九龄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林婉清,"他说,"你比十七年前,硬了。"
"十七年了。"母亲说,"人都会变。"
沈时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贺先生。"他开口,"我娘的药,我换了。"
贺九龄转过头,看着他。
"换了?"他说,"你娘吃了十七年的药,你说换就换?"
"朱砂安神,一撮就够。"沈时安说,"我娘吃了十七年,够三剂。"
"朱砂是毒。"贺九龄说,"炮制得当,也是药。医者用药,在量,不在名。"
"我娘的量,是贺先生配的。"
"你娘的药,是我配的。"贺九龄说,"你娘吃了十七年,活到今天。"
"贺先生,"沈时安说,"我娘能活到今天,是老天开眼。"
贺九龄看着他,慢慢说:
"小沈先生,你娘能活到今天,是我想让她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沈时安的手,按住了怀里的手术刀。
"贺先生。"他说,"我娘活到今天,跟您没关系。"
"她活到今天,是因为她心里有账。"
贺九龄看着他,又看了看母亲,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林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婉清。"他说,"明日祠堂,我等你。"
母亲坐在窗边,没有回头:"好。"
"你要问的那句话,"贺九龄说,"我答你。"
"你答得了吗?"
贺九龄没有回答。他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时安一眼:
"小沈先生,明日祠堂,你也来。"
"让你看看,你娘问的那句话,贺某答不答得了。"
他走了。院门关上。药童和两个伙计,跟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沈时安站在堂屋里,很久没有动。
"妈。"他说,"明日祠堂……"
"让他来。"母亲说,"妈等了他十七年。"
"明日,妈跟他,把账算清。"
窗外,柿子红着。
风,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