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镇西，林家老祠。
供桌上，烛火跳着。爷爷的牌位立在正中，漆都旧了，字还看得清。母亲拄着拐，站在供桌前，给爷爷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爹。"她说，"婉清回来了。"
沈时安站在她身后。
贺九龄是辰时到的。他进了祠堂，先看了一眼供桌，又看了一眼母亲，拱了拱手：
"林婉清。"
"贺先生。"母亲说，"坐。"
祠堂里摆着两把椅子。母亲坐了一把，贺九龄坐了一把。中间隔着供桌，烛火在两个人中间，跳着。
沈时安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贺先生。"母亲开口，"老太太问您一句。"
"光绪三十一年那笔采买，您认不认？"
贺九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采买？"他说。
"光绪三十一年，您经我爹的手，在清溪镇采买了一批药材。"母亲说，"账上记的，是'安神药引'。"
"三百斤朱砂。"
祠堂里，静了下来。
"林婉清，"贺九龄说，"你爹是账房，他记的账，贺某不认。"
"您不认。"母亲说，"可账上，有您的画押。"
"我爹记账，经手的人，都要画押。您那笔采买，画了押，盖了章。"
"账呢？"贺九龄问。
"账，"母亲说，"在我爹手里。"
"我爹攥着钥匙走的。"
贺九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爹，"他说，"死了三十多年了。"
"账，也烂了。"
"账不会烂。"母亲说，"我爹藏的东西，烂不了。"
"藏哪儿了？"贺九龄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贺九龄，慢慢说：
"贺先生，您当年那三百斤朱砂，运去了哪儿？"
"账上记的，是'北边'。"
"北边，是谁？"
贺九龄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婉清，"他说，"你查了三十多年，就查到一个'北边'？"
"你爹记的账，贺某不认。你手里的东西，贺某也不认。"
"你认不认，不要紧。"母亲说，"账在，人在，就有人认。"
"谁认？"贺九龄问。
"北平。"母亲说。
祠堂里，又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灯花落下来，啪的一声。
"林婉清。"贺九龄慢慢开口，"你爹的账，你藏了三十多年。你今日亮出来，明日，北平的人，就到清溪镇。"
"你儿子，你娘，你，都活不成。"
"贺先生，"母亲说，"老太太活到今日，就没打算善终。"
贺九龄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着爷爷的牌位，忽然说：
"林叔，是个实在人。"
"当年那笔采买，贺某不该经他的手。"
"贺某欠林叔的。"
"贺先生，"母亲说，"您欠我爹的，不是一句'不该'。"
"您欠我爹一条命。"
贺九龄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母亲：
"林婉清，明日，我去给林叔上炷香。"
母亲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
"贺先生，"她说，"我爹的坟，您进不去。"
"林叔的坟，"贺九龄说，"是我挑的地方。"
"当年，是我埋的。"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九龄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林婉清，你爹的账，在你爹坟里。"
"你藏的，贺某都知道。"
他走了。脚步声，在祠堂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沈时安走到母亲身边。
"妈。"他说，"账，在爷爷坟里？"
"嗯。"母亲说。
"他知道。"沈时安说。
"他知道。"母亲说，"他当年埋的，他自然知道。"
"那账……"
"账，不在坟里。"母亲说。
沈时安看着她。
"账，在祠堂。"母亲说，"在你爷爷牌位后面。"
"贺九龄以为在坟里。他明日去挖坟，挖不到。"
"等他挖完了，坟，就空了。"
"妈，"沈时安说，"您算准了他。"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爷爷的牌位，很久，说：
"时安，你爷爷当年藏账，藏了三处。"
"一处，骗过了贺九龄。"
"一处，留给了你爹。"
"还有一处——"
"等你取账那天，妈告诉你。"
窗外，风大了。
雪，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