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夜风比京城料峭得多,带着干燥的沙粒打在脸上。沈清漪独自坐在驿馆屋顶,膝头放着一盏凉透的茶,却一口都没喝。
她仰头望着那轮月亮。京城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灰,可西北的月亮大得惊人,像是悬在头顶的一面银盘,照得整个营地如同白昼。
可这月光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烦躁。
父亲没有死。
这个消息在她心里翻涌了一整天,直到此刻仍然觉得不真实。那个在她五岁时教她写字的爹,那个在她十岁时送她第一本诗集的爹,那个在她十三岁时突然“病逝”的爹,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了大半。
可他说的那些话——母亲是当今圣上害死的,圣上与镇北王之间的秘密协议,圣上给父亲的最后一个任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得她心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么复杂,那么不舍。还有父亲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伏在母亲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都是假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在想什么?”陆衍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一件披风兜头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你怎么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某人独自坐在屋顶吹冷风,我这个做夫君的来看看也不行?”他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把这个喝了。”
“我不饿。”
“那就拿着暖暖手。”他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她手里,“手都凉成什么样了。”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捧在掌心。
“你真的想去?”陆衍之问的是镇北王之约。
她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真相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会让你做那种选择。”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她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可是我已经做了很多次那种选择了。在沈家的时候,每一次继母刁难,每一次父亲忽视,每一次朝廷旨意下来,我都得在妥协和坚持之间做出选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是因为镇北王?还是因为……”
“因为这次你有我。”他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以前你是一个人在面对,以后不是了。”
沈清漪愣住了。她想过他会说很多话——分析利弊,提醒风险,或者像陆沉舟那样冷冰冰地命令她不准去。可她没想到他会说“以后不是了”。
以后不是了。
这五个字在她心里砸出一个坑,暖暖的,又酸酸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把这碗汤喝了。”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碗,“然后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抿了一口,汤是甜的,是红枣桂圆的味道。这个男人,竟然让厨房给她熬这种甜汤。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父亲说的那些话,我需要时间消化。母亲是圣上害死的……父亲是圣上的人质……还有镇北王……”
“镇北王那边,我会安排。”陆衍之道,“如果你真的要去,我陪你。”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如果我身边跟着锦衣卫的人,镇北王不会现身。”
“那你想一个人去?”
“母亲救过他的命。”她道,“十九年前的事,他应该还记得。”
陆衍之皱眉:“人心会变,十九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我才要去。”她放下碗,眼神坚定,“如果不去,我永远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陆衍之,你明白吗?”
他看着她,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他突然想起洞房花烛夜,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清醒、冷漠、带着审视的味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眼底有了温度,也有了软肋。
“我明白。”他叹了口气,“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让我的人暗中跟着,不出现在你面前,但一旦有危险,他们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
夜风更大了,吹得屋顶的瓦片沙沙作响。沈清漪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就罩了下来。
“你……”
“穿着。”他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身子本来就弱,还敢大半夜坐在屋顶吹风。”
她没有拒绝,任由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裹住自己。布料上传来淡淡的沉水香,是诏狱里常用的熏香,他从小闻到大,也带了这么多年。
“陆衍之。”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是把我护在身后当成温室里的花。”她道,“我知道这很难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不想把你护在身后。只是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雨。”
“那我不是温室里的花吗?”
“你是。”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你是长在悬崖边的花,根系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淋不坏。”
沈清漪笑了。这一笑,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阳光透了进来。
“你这个比喻……倒是有趣。”
“不是我说的。”他也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意,却直达眼底,“是我娘以前说的。她说,咱们陆家的女人,都得经得起摔打。”
“你娘……”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衍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记事起她就去世了。只记得她很温柔,会唱歌给我听,还会做桂花糕。”
“抱歉,我不该提……”
“没什么不能提的。”他摇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呼呼地吹着。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清漪才开口:“明天我去见镇北王。你……真的不跟着?”
“不跟着。”他道,“但我会一直在附近。只要你发出信号,我立刻出现。”
“好。”她点头,顿了顿又道,“那你自己小心。”
“担心我?”
“废话。”她白了他一眼,“你是我夫君,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又怎样?”
“没什么。”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夜深了,下去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几道陈年的疤痕。犹豫了一下,她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就站了起来。
“多谢。”她道。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他松开手率先往下走,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沈清漪。”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记得你有我。”
她站在屋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月色如水,照得整个营地银白一片。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又摸了摸腕间的玉镯,突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