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林秀芬就到了商场楼下的咖啡馆。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其实她不太会喝这个,苦得很,但觉得既然来了,总得点什么。服务员把杯子端上来,她低头看着,黑色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圈棕色的沫,她用勺子搅了搅,不知道该怎么喝。
三年多了。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见一个男人。
说是“这种身份”,她自己也想笑。离婚女人?单身母亲?好像都不对。应该是“有资格重新开始的女人”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粗的,手掌有茧,这是干活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干净,但样式老气。她本来想换一件,想了想又算了,反正就這樣。
窗外是商场的侧门,不断有人进出。有人拿着大包小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玩手机。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疼。林秀芬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分。还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明辉的消息:“快到了,你到了吗?”
“到了,在里面。”她回复。
“等我几分钟。”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对话框里还存着之前的内容往上翻,全是些客套话。“吃饭了吗”“今天生意怎么样”“下雨了早点收摊”。他发得自然,她回得敷衍,从没超过三句话。现在想想,那些客套背后,他大概一直在等今天。
三点整,门被推开。
周明辉走进来,穿了件浅蓝色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头发大概剪过,短了一些,显得利落。他往店里扫了一眼,看到她,走了过来。
“等久了吧?”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她说谎了。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白开水就行。她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我不太会喝这些,苦。”
她也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和一杯白开水。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听不出是什么歌。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他先开的口。
“你想好了?”他问。
林秀芬低头看着咖啡,手指捏着杯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其实她也没想好,就是觉得应该来见一面。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想了很久。”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说,“我听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平静,不像是在等什么答复,倒像是在等她开口。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安心,又有点慌。
“我可能还需要时间。”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
话没说完,她就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不能什么?不能接受他?不能重新开始?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周明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她愣住了。等?这个字眼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愿意等的?尤其是等她这样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没钱没貌。
“你不用等。”她说,“万一等不到呢?”
“万一等到了呢?”他反问。
她又说不出话了。这种感觉,像是两个人在打太极,谁也不肯先出招,又谁也不肯认输。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块亮闪闪的光斑。林秀芬看着那块光斑,突然觉得有点晃眼。她移开目光,又看向窗外。
“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她问,声音更轻了,像是在问自己。
“算数。”他说,“我現在还是那个意思。”
她没说话,手指捏着杯柄,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就像上次那样,说“我还没准备好”、“我不想拖累你”。但这次,她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女儿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这三年多的不容易,也许是因为窗外的阳光太好,好得让她觉得如果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可是识抬举又怎样?她不是那种会顺势而为的人。二十年的婚姻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指望别人会心疼你。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他说,“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点酸。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真的在等她。这种感觉陌生得很,陌生得让她有点害怕。
咖啡馆的门又开了,有人走进来,点单,说话,声音有点大。林秀芬被惊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我先走了。”周明辉站起来,“你慢慢喝。”
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又笑了笑,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秀芬坐在位置上,看着那杯咖啡。黑色的液体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麻木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出来。商场门口的光线有点暗,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看着临城傍晚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点橘红的光,很好看。
脚下的步伐突然轻快了。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水里,有点不真实。但她知道,这是真的。不是爱情,至少还不是,但至少是个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