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陈小雨比平时起得早。
她昨天跟妈妈说好了，今天去同学家复习。实际上那个同学今天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根本没空。她撒谎了。
“妈，我走了。”她背上书包，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妈妈一眼。
林秀芬正在厨房煎鸡蛋，头也没回：“去吧，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了。”
门关上后，陈小雨并没有往同学家的方向走。她站在楼下的小超市门口，假装等人，眼睛却往妈妈的三轮车那边瞄。
林秀芬把三轮车推出来了，车上绑着那个熟悉的蓝布包袱。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袖口有点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了几针。她没注意到女儿，骑着车往夜市的方向去了。
陈小雨跟了上去。
周末的夜市还没正式开始，摊位稀稀拉拉的。林秀芬把三轮车停在一个角落，支起折叠桌，把布料、针线盒、剪刀一样样摆出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几千遍一样。
陈小雨躲在对面卖烤串的摊位后面，那里撑着一把大伞，可以挡住她的身影。她看着妈妈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男士夹克，开始改袖口。
针线在妈妈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陈小雨记得小时候妈妈也经常坐在家里踩缝纫机，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时候她觉得妈妈做家务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家里的大衣柜一样，存在，但不会注意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提着一条裤子：“师傅，帮我截一下边。”
“十五块。”林秀芬接过裤子，看了一眼。
“这么贵？十块吧。”
“十块不赚钱。”林秀芬把裤子铺平，用粉笔画线，“布料钱都不够。”
“十块，就十块。”
林秀芬没再争，接过十块钱，开始干活。她的手指很灵活，针脚走得又细又密。陈小雨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这是她妈吗？是那个在家里做了二十年饭、收拾了二十年家的女人吗？
又过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拿着一件棉袄：“姑娘，帮我把这儿改窄一点，我胖了，穿不了了。”
“行。”林秀芬接过棉袄，捏了捏布料，“这棉袄有年头了吧？”
“十年了。”老太太叹口气，“舍不得扔，你给改改还能穿。”
“我妈也是，什么都舍不得丢。”林秀芬笑了一下，手里的活没停。
陈小雨站在伞后面，脚有点酸了。她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妈妈改了七件衣服，有裤子，有外套，有裙子。每件的工钱不一样，有的十块，有的十五，最多的一件收了二十五。
她看着妈妈和顾客讨价还价，不卑不亢；看着妈妈低头干活，专注认真；看着妈妈把改好的衣服递给顾客，对方满意的点头道谢。这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心里有点堵。
十二点的时候，林秀芬开始收摊。她把针线盒折好，布料卷起来放进包袱，最后把折叠桌折好绑在三轮车上。做完这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开始数。
陈小雨看到妈妈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数钱时特有的那种轻微颤抖。一张一张，整理平整，十块二十块分开，最后算总数。林秀芬数了两遍，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算什么账。
一共一百二十五块。
林秀芬把钱叠好，放进内侧口袋，骑上三轮车走了。陈小雨看着她骑远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妈妈每天的工作？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夜市的阳光渐渐热了起来，烤串的油烟味一阵阵飘过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陈小雨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指尖有点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得人打个哆嗦。陈小雨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全是下午看到的场景。路过一个小超市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晚上回去，林秀芬在做晚饭。陈小雨坐在房间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妈妈低头干活的样子。那双粗糙的手，那根细细的针，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林秀芬推开门进来，看到女儿睁着眼睛。
“没什么，睡不着。”陈小雨翻了个身，背对着妈妈。
“早点睡，别想太多。”林秀芬帮女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陈小雨又把身体转回来，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下午看到的场景，妈妈蹲在地上给人改裤子，额头上有汗珠，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继续干活。
原来妈妈每天是这样过的。原来她说的“生意还行”是什么意思。原来她手上那些茧子是这样磨出来的。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床脚。陈小雨盯着那一片白白的月光，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妈妈背着她去医院。，那时候她趴在妈妈背上，觉得妈妈的背是最安全的地方，一眨眼就睡着了。
原来妈妈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第二天早上，陈小雨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煎饼的香味。她揉着眼睛走出去，看到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围裙是新的，换下来那件旧的袖口磨破的。
“起来了？”林秀芬回头看了她一眼，“去刷牙吃饭，今天煎饼是你爱吃的葱花饼。”
陈小雨点点头，往卫生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妈妈的侧影。头发有点乱了，几根碎发贴在脸上。手指在锅边翻着饼，动作很熟练。
她突然注意到妈妈的手指上有几个新茧子，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红红的，像刚磨出来不久。她想问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我先去刷牙了。”她说。
“去吧，饼马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