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旧窗帘缝隙漏进来,林秀芬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上的杯子。
温的。
她愣了一下,撑着坐起来。杯子里是白开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转头看女儿的房间,门关着,但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起来了?”陈小雨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快来吃饭,今天我做的。”
林秀芬看着桌上的粥和咸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粥是白粥,稠稀刚好,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她记得女儿小时候第一次做饭,把盐当糖放,咸得全家喝水喝了一晚上。
“你尝尝。”陈小雨递过筷子,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林秀芬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没说话。
“妈,你多吃点。”陈小雨又把咸菜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句话差点让林秀芬掉眼泪。她低着头喝粥,说好,妈多吃点。粥是热的,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觉得心里更烫。
吃完饭,陈小雨收拾碗筷。林秀芬说我自己来就行。女儿说我来,你歇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洗碗的背影,林秀芬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上一次还是女儿小时候。
那时候女儿才这么点高,搬个小板凳站在水槽旁边,踮着脚尖帮她洗碗。水溅得到处都是,她还得跟在后面擦。有时候女儿洗着洗着就玩起泡沫来,她也不生气,由着她玩。现在女儿长大了,手法熟练多了。洗碗巾在碗沿上转了两圈,冲干净,整齐地摞在沥水架上。
“妈,我帮你盛饭吧。”
“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着,我来。”
一来一回的对话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秀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不是女儿突然懂事了,而是她自己愿意长大了。这种感觉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安心。
下午的时候,陈小雨说想陪她去商场看看。林秀芬说你要学习,不用陪我去。女儿说今天放松一下没关系,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门,走在路上女儿突然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个动作让林秀芬愣了一下——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她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离婚前,又好像是更早。她记不清了。
她没有挣脱,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阳光很好,照在母女俩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并排走着。路边的梧桐树长了新叶子,风一吹就晃,筛下来斑驳的光影。
“妈。”陈小雨突然开口。
“嗯?”
“没什么。”女儿把头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秀芬没追问。她知道有些话女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到了商场,林秀芬去展位收拾东西,陈小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搭把手。母女俩配合得很默契,一个递布料,一个接针线,谁都不用多说。
“妈,你手艺真好。”陈小雨看着工作台上刚改好的裙子,由衷地说。那条裙子是藏蓝色的,改过下摆和腰线,针脚细密得像机器踩的。
林秀芬手上顿了顿,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她低头整理针线盒,把剪刀、尺子、粉笔一样样摆好,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以后也想学这个。”陈小雨冷不丁说了一句。
“学了干什么?”林秀芬抬起头,“好好考大学,别想这些。”
“我认真的。”陈小雨帮着她把布料叠好,“以后放假我可以回来帮你。”
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也是这样一根线一根线地踩出来的。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想到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就成了家庭妇女。如果女儿以后也走这条路……她想都不敢想。
“行了,先把大学考上再说。”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傍晚收摊回家的路上,陈小雨又挽住了她的胳膊。这次林秀芬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们就这样一路走回家,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交汇在一起,又分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秀芬去厨房做饭,陈小雨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布料样品,突然开口:
“妈,我想好了。”
“什么?”
“以后我放假就回来帮你。”陈小雨说得很认真,“我不是说着玩的。”
林秀芬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低头切菜,刀刃碰着砧板,发出笃笃的声音。窗外,路灯亮了。母女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天晚上,陈小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事:妈妈低头踩缝纫机的样子,妈妈跟顾客讨价还价的样子,妈妈数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妈妈接过那碗粥时的表情上——先是愣住,然后眼眶有点红,最后低头喝粥,什么都没说。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真的太不懂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小雨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灌进保温杯里,轻轻放在妈妈床头。回头的时候,她看见妈妈翻了个身,手正好碰到杯子。
温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己的房间。那一刻,陈小雨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起来了?”她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碗粥,“快来吃饭,今天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