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旧锋一出，全场死寂，镇密司剩余死士骇然退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们隶属朝堂最隐秘的鹰犬，杀人无数，最识军中章法。老寨主方才那一刀，利落、狠绝、带着北疆沙场独有的杀伐气，是早已随着玄甲军覆灭、绝迹十年的军中绝杀技。眼前垂垂老矣的山野老农，真的是绝迹世间的玄甲残卒。
山林间的铁浮屠斥候更是神色剧变，人人按住腰间弯刀，眼底褪去所有轻蔑，只剩忌惮。十年前雁门血战，铁浮屠最忌惮、最敬佩的便是大胤玄甲军，那是唯一一支能在北疆平原，正面硬撼他们铁骑的铁军。哪怕现在只剩一人一刃，余威仍在。
周老枪拄着半截锈刀，身躯微微佝偻，鬓边白发被血色山风吹得纷乱。一刀毙敌耗尽了他蛰伏数年的气力，旧年沙场重伤尽数反噬，胸腹间一阵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不止。
他老了。十年藏锋山野，卸甲归尘，气血早枯，筋骨早残，方才那一刀是回光返照，是燃尽余生的拼死一击。可他依旧抬眼，浑浊的老眼扫过周遭环伺的杀机，声线沙哑却铿锵落地：“玄甲虽散，雁门冤未散。你们朝廷要捂真相，异族要毁罪证，今日老夫在此，谁也别想如愿。”
话音落，他主动前踏一步，孤身立于残破寨门中央。他的身后是一群手无寸铁、相依为命的流民子弟，是他护了三年的安稳烟火。他的身前是朝堂鹰犬、域外狼兵，是腐烂乱世的滔天黑暗。十年避世，他以为能瞒天过海，能让自己、让这群苦命人安稳老死荒山。可庙堂无德，乱世无安，有些债总得有人还，有些冤总得有人喊，有些黑暗总得有人以残躯去捅破。
“杀！”短暂的惊惧过后，镇密司残余死士悍然反扑。他们深知玄甲旧卒的可怕，更清楚今日绝无退路，可密匣出世，知晓内情者必须尽数灭口。
数道黑影裹挟刀光，齐齐扑杀而来，刀锋凛冽，直取老者要害。
周老枪断刀再起，身形不复年少矫健，却依旧招招稳、招招狠。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炸响荒山。残刀对利刃，老躯抗精锐。他以一敌众，周旋杀伐，每一刀都用尽毕生余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嘴角溢血。不过数息，他身上粗布短衫便被刀气割裂，新旧血痕层层叠叠，浸透衣衫。
“老寨主！”陈野双目赤红，嘶吼一声，提刀便要冲上前驰援。
“站住！”周老枪厉声喝止，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护住沈孤鸿！护住密匣！一步不许离开！这是我的债，我的局，与你们无关！”
他藏了十年，忍了十年，亏欠边关千万亡魂十年。今日的血战，今日的殉命，是他早该还的沙场旧账。
陈野脚步僵在原地，胸腔剧烈震颤，看着老者在刀光血影中步步浴血，看着那柄锈迹残刀渐渐染满猩红。他从小到大，是老寨主捡了饿死边缘的他，教他苟活于世，教他不欺弱小、不害良善，给了他乱世里唯一的家。他一直以为老人只是个避世的普通人，只想安稳度日。直到此刻他才知晓，这位温和寡言的老者，心里装着整片埋骨雁门的山河忠魂。
另一边，山林中的铁浮屠斥候已然压下忌惮，趁着乱战弯弓搭箭，幽蓝寒矢尽数锁定老者空门！
咻！咻！咻！
数支冷箭破风而出，刁钻阴狠，避过厮杀缠斗，直刺周老枪后心！
“小心！”陈野瞳孔炸裂，疯了一般扑过去，却终究晚了半步。
噗嗤——，寒矢入体，贯穿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周老枪身躯猛地一个踉跄，手中残刀险些脱手。
趁此时机，两名死士双刀齐落，狠狠劈在他脊背之上！
轰然重创，鲜血喷涌而出，浸透黄土。
周老枪踉跄数步，单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半截断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却始终不肯倒下。
血染白发，骨浸风霜，百战余生的玄甲老兵，最终倒在了这片他隐匿余生的荒山。
所有死士、斥候齐齐停手，冷眼盯着跪地的老者，静待他油尽灯枯。
风止杀静，荒山寂然，只剩呼啸山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整座黑风寨。
周老枪大口喘息，口中不断溢出血沫，他艰难侧过头，望向浑身僵冷、双目通红的陈野，浑浊的眼底没有遗憾，只剩沉沉嘱托：“野狗……过来。”
陈野浑身发抖，一步步挪过去，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老人身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尸山血海里没哭过，在刀口舔命中没怕过，此刻喉咙哽咽，眼眶滚烫，连声音都在颤抖：“寨主……”
“莫哭。”周老枪抬手，粗糙带血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力道温柔，一如三年来的每一次庇护，“乱世活人最忌心软，可今日……该醒了。”他顿了顿，一口血沫呕出，字字泣血，道出尘封十年的惊天秘辛，“我本名周偃……前玄甲军斥候队正。十年前雁门关大战，铁浮屠举国围城，我玄甲三万将士，死守北疆三月，寸土未失。可朝堂门阀贪生怕死，皇室暗中私通异族，签下《雁门血契》。断我粮草，闭我关隘，撤我援军。三万玄甲铁军，无粮无援，腹背受敌，全员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含冤被扣通敌叛国的污名！”
每一字，都带着十年沉冤，每一句，都染着忠骨血泪。
陈野浑身冰冷，脑海轰然炸裂，他终于懂了，懂了老寨主常年沉默的悲凉，懂了他从不谈及朝堂的憎恶，懂了他拼死也要护住这只密匣的执念。十年山河蒙冤，忠魂泣血，从来无人敢为他们鸣一声不平。
周偃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住那只黑木匣，声音愈发微弱，却字字千钧：“匣中血契……是皇室卖国铁证。是三万玄甲亡魂的清白。是天下苍生的活路。沈孤鸿是玄甲最后火种，拼尽千难万险带出秘证……绝、绝不能落入人手。”他抬手，死死攥住陈野的手腕，力道竭尽余生所有气力：“野狗，你自小无家，乱世苟活，不信大义，我从不逼你。可今日山寨尽毁，弟兄喋血，冤情现世……你再也躲不开了。我护了你三年，护不动了。从今往后，别做乱世苟活的野狗，做一把捅破苍天的刀，替玄甲洗冤，替苍生开路，让这腐烂的大胤，见一次天光！”
嘱托尽，周偃手臂重重垂落，头颅微微偏斜，双目圆睁，望向雁门关的方向，至死，望着他埋骨半生的北疆山河。
百战老兵，隐世三年，最终殉于荒山，殉于忠魂，殉于天下公道。
寨中残存的几名弟兄僵立原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脸颊。收留流民、庇护弱小、隐忍善良的老寨主，走了。以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葬身在这片他守护三年的土地上。
死寂片刻，镇密司死士头领冷眼踏出，踏过满地血尸，望着跪地不动的陈野，语气冰冷漠然：“老卒已死，余孽当诛。交出密匣，留你们全尸。”
山林间的铁浮屠斥候，也再度举起弯刀寒矢，杀机重临。
绝境依旧，黑暗未散，可跪在血泊中的少年，彻底变了，方才眼底的悲痛、怯懦、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是焚尽五脏六腑的滔天怒火。
从前的陈野，信乱世活命最大，信蝼蚁不该撼天，信家国大义皆是空话。可今日，山寨覆灭，亲人殉命，忠魂蒙冤，庙堂吃人，他赖以活命的世道，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安稳与苟且，他的余生，便不再求活。
陈野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少年意气、最后一点苟活执念，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冰冷，与燃尽一切的决绝。他轻轻合上老寨主圆睁的双眼，动作轻柔至极，随后缓缓站起身。满身血污，满身风霜，满身血海深仇。他不再躲闪，不再畏死，不再算计利弊得失。从前，他是乱世野狗，只求苟活。今日起，野狗弃余生，以血肉燃烽烬，以孤骨逆苍天。
陈野缓缓握紧手中短匕，刃身冰凉，映出他死寂决绝的侧脸。他望向步步逼近的黑衣死士，声音沙哑、平静，却带着赌上余生所有的疯狂：“想要密契，拿你们所有人的命来换。”
荒山血染，老骨归尘，乱世再无苟活野狗，世间从此多了一个燃尽自身、死战不退的执火人。
烽烬长歌，自此以身入局，再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