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午,胡崇德都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里,直到晚饭时分才出现。
另一厢刘少芝则陪胡母、大嫂和杨泰坤打了一下午麻将。一开始,由于他并不精于此道,牌桌上呈现“三捆一”的态势,身上带的银元都要输光了。但是他沉着应战,慢慢地,他书生的优势就发挥出来,硬生生将“三捆一”的局势扭转成“一捆三”,大大补充了他的钱袋,搞得他很是不好意思。
“母亲,大嫂,几夫,实在不好意思,承让了。”刘少芝挨个赔罪。
“可以呢嘛,妹夫,葛要克我军首当个教官?教hà我那些日侬的兵?”杨泰坤拍着刘少芝的肩膀,热情邀约。
“不了不了,”刘少芝腼腆应道:“多谢三几夫抬爱,屋头还有妻儿,恕少芝不能从命。”
“闲嘚的时候,带陆妹和侄女克云南玩,我看你还多爱吃火腿呐。”杨泰坤爽快说道。
“要得,多谢三几夫,得空就Ki。”
……
胡简梅和胡简薇一个孕一个伤,都睡到他们麻将散场才起。
胡东青也在自己房中待了一个下午。
胡东雷呢?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相较中午的正餐,晚餐就随意些。中午的剩菜热上,加了豆花、烧白和猪儿粑,每个人还有一小碗醪糟粑,美味程度也丝毫不亚于中午的正餐。
天黑以后,众人就各回了各人的院子。
不一会儿,忠叔就来请,“陆小几,老爷在祠堂,请您过ki一趟。”
“陆妹,弄gò晚了,老汉儿喊你Ki祠堂干啥子?”刘少芝奇道。中午他忙着照顾三妹和胡简薇,再加上胡崇德迅速做了表情管理,他并没有察觉到饭桌上那片刻的凝重。
“没得事,阔能是老汉儿有啥子话要跟我说,我ki看hàer,你先睡。”胡简薇其实一直在等这个“召唤”,如今“召唤”总算来了,她反而松了口气。再是要罚,祠堂也总比暗堂好多了吧。只是她不想让刘少芝担心,便扯了个谎。
“忠叔,我换件衣裳就来。”胡简薇说道。
换了件宽松舒适的衣裳,胡简薇就跟忠叔走了。
刘少芝想来想去不放心,想起来刚才胡简薇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悄悄跟了上去。胡家祠堂嘛,他是胡家的姑爷,也不是去不得。
很快到了祠堂,胡简薇推门进入。
屋子里弥漫着清香的味道,案台上清香已然过半,显然他们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胡崇德跪在正中间的蒲团上,正低着头,像是跟祖宗祈祷什么,又像是忏悔什么。
他右边的第二个蒲团上,跪着胡东青,他正扭过头来看胡简薇。
胡简薇关上门,走到胡东青右边的蒲团前,跪下。
兄妹俩并未交流。祠堂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清香燃烧的声音都能听见。
直到清香燃尽,胡崇德才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
又静了一会儿,胡崇德才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低沉:“你不仅有了孽缘,还生了孽种,是不是?”
这话当然是对胡简薇说的。她冷静开口道:“老汉儿,三妹不是孽种,她是我的娃儿,是刘家的三小几。”
本来已是确定的事,如今听胡简薇亲口承认,他还是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下。
“你,晓得你招了gò啥子东西不?”胡崇德压着熊熊怒火,低声问。
胡简薇鼓起勇气说道:“老汉儿,如果当初你晓得他跑出ki以后是啥子东西,还会喊忠叔跑那一趟不?”
“你!……”胡简薇还敢顶嘴,胡崇德更是火冒三丈,他这意思,还是他的错不成?他拿起案台上戒尺就朝胡简薇挥来。
胡东青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格挡。
“嘣”一声,戒尺敲在胡东青手臂上,他疼得冷汗直冒。
“老汉儿,你不要打陆妹,她身体还没好,你打我,我代她挨打。”胡东青捧着手臂,龇牙咧嘴地说道。
打了一下,胡崇德的怒火似乎也发出去了些,他再次控制下来,沉声道:“你不要慌,挨倒棱子,马上就到你。”
“老汉儿,我不后悔生了三妹。”胡简薇趁着余勇继续说道。
“好,好,”胡崇德吸了几口气,“好一gò不后悔!”“悔”字说得又重又长。“幺妹儿,在祖宗面前,老子真是恨不得打死你。”
门外,刘少芝就要闯进,被忠叔拼命拦住。
这个倔驴子,听不出来那是气话吗?真要舍得打死,老爷早就二话不说就开打了。还读过书呢,咋个还读憨了。他现在进去,不过是多送人头罢了。进去了,老爷可不管他是不是姑爷了。
哎哟,这书生,力气咋个弄个大?难道是自己老了?
胡简薇也是头铁,丝毫不怕火上浇油,“打死我我也不后悔。老汉儿,你就在祖宗面前打死我嘛,下辈子我再以不来胡家了。”
“你,你……”胡崇德被气得不轻,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拿着戒尺指着胡简薇,那戒尺抖啊抖,抖啊抖。
胡简薇无数次觉得那戒尺下一次抖动就是抖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她那眼神好似直面生死,无惧无畏,就那么仰头看着胡崇德,毫不退缩。
抖了好一会儿,胡崇德缓缓转身,将戒尺放在案台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
碗盖“嘚嘚嘚”地响了好久,才又终于再次落在案台上。
他长长叹息一声,仿佛被千斤重担压身似的在案台侧边的椅子上坐了,声音又缓又沉:“直hāer,那gò祸害,你说咋gò整?”
“如果他要乱来,我亲手ki把他杀了。”胡简薇不假思索地道,证明她已想过这个问题。
“你下得ki手?”
“下得ki,”她愣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又带着孤注一掷般地说道:“为了三妹,我啥子都做得出来。”
胡崇德显然没想到她能如此决断,有些意外。他沉默下来。先不管她到时候是否真的做得到,她能如此表态,也算是不枉她姓胡。
门内的安静总算让刘少芝也暂时安静下来。忠叔已是满头大汗,这简直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
半晌,胡崇德总算又开口了,只是这回换了目标。“你喃?你又作何打算?”
“我?”胡东青语塞,他的打算,他能说吗他?
没听到胡东青的回答,胡崇德便自顾自说道:“给你两gò选择。一gò,”他顿了一下,“跟你三几和三几夫ki云南,那点儿的讲武堂,以是你二哥之前上学的地方,你ki学两年。如果你学得好,回来以后,你的哄事,我总你广个儿选。”
胡简薇眼神一亮,如此,四哥跟谷琇,就有盼头了哇。
“第二gò喃?”胡东青没有着急选,他想听这老太爷,给他的第二个选择是啥子。
“第二gò,继续联姻,没得赤城,还有叙城卢城巴城……”
“不要把你儿子当成种猪。”胡东青没有让胡崇德说完,给打断了。胡简薇听了,也愣了一下,四哥,这么虎了?
“我一gò都不选。”胡东青道:“我晓得你看我不送眼儿想撵我出ki,我以不想待屋头待。我学的是贸易,我要走我有用武之地的地方ki。”
“你不ki云南,我永远不得认你找的那gò女人。”
“我可以不回来!”胡东青的怒火也起来,梗着脖子说道。
“我不同意,我看你跑得出ki?不ki云南就留待屋头结媳妇儿。”
“我不同意随便你结好多gò都是寡妇。”胡东青寸步不让,他甚至还学了胡崇德的句式。
胡崇德用了点儿时间压下被顶撞的火气。“外面弄gò乱,你gò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有啥子用武之地?”
“你晓得外面弄gò乱,你还等一个弱女子带倒一gò奶娃儿ki自生自灭!”胡东青“噌”地一下站起来,狠狠地盯着胡崇德吼道,把他这段时间压抑的痛苦爆发出来,“女娃儿都ki得,我为啥子ki不得?!”
胡东青的爆发让胡简薇都吓了一跳,果然,不要欺负老实人。
“你果然晓得了。”胡崇德却没有接胡东青的话,“陆妹跟你说的?”
胡东青愣了一下,他是不是,带携了妹妹?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人想等我晓得,自然会想方设法儿跟我说。那天就有下人待我屋外头说的,挑子说跟我听的。那两gò人你看倒没有?胡老宜,你管得倒弄gò多?”
谷琇和孩子是他的逆鳞,触及他长久的心痛,他干脆连“老汉儿”都不喊了。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发红,拳头也捏紧了,大有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胡简薇悄悄拉拉他的衣角,他瞪着胡崇德,不耐烦地把衣角扯出来。
胡崇德让他瞪了一会儿,才说:“那gò娃儿有缺陷。”
“有缺陷又咋gò?有缺陷以是我娃儿,你凭啥子帮我决定?他有缺陷,不是更需要老汉儿?”胡东青继续吼:“如果我以有缺陷,你是不是早就箍死我了。哦~~我晓得了,五妹是不是就是遭你……”
胡崇德“嚯”地站起来,扬手就给了胡东青一巴掌。
“啪!”声音清脆。
又是一阵沉默,父子两人都恢复了一些理智。
胡崇德深吸两口气,又“咳咳咳”咳嗽了几声,才又缓缓坐进椅子。
“你待云南直两年,我可以喊人ki帮你找谷琇儿,不比你广个儿找好?你广个儿找,你保证两年你就找得倒?”
“你保证两年你就找得倒?”胡东青用胡崇德的问题问他,语气依旧不善。
“不保证。”胡崇德也如实说:“但是应该比你广个儿找要好点儿。”
“找倒了喃?”
“你说喃?”
“找倒了,不总强迫她,不总伤害她,你来跟我说。”胡东青平静一些,开始思考。
“要得。”胡崇德满口答应。
“我,我要想一hàer。”胡东青语气仍然很硬。
“可以,你濹一hàer。跪倒,啥子时候濹归一了啥子时候起来。”胡崇德依然是那个有威严的老汉儿。
“你喊陆妹起来,她将将儿才出院,身体还没好,我代她跪。”胡东青瓮头瓮脑的。
“所以她可以跪蒲团,你,ki拿搓衣板儿来跪。”胡崇德看了眼墙角靠着的搓衣板说道。
胡东青也看过去,深吸了口气,走过去拿回来,把先前自己跪的蒲团叠放到旁边,放下搓衣板,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