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青院子。
忠叔喊了半天无应答,他便推门走进房间。
床上,胡东青仰躺着。
“少宜,四少宜?”忠叔轻声唤道。
还是无应答。
忠叔只好继续说道:“四少宜,幺姑宜找老学究要了点儿哟酒,专治跌打损伤的。直可是老学究家传的,成色好得很。老宜喊我给您拿来一些,您先用用,剩下的都给您带在行礼头。”
“给您放直儿咯?”
“您用的时候,在手板儿心搓热了,再捂到克膝头儿上揉。”
“两gò时辰就阔以揉一次。”
“要不要老奴帮您?”
忠叔说了一串儿,看胡东青还是一动不动的,他摇摇头,悄悄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胡东青才睁开眼睛。床头柜上药酒如同琥珀色,果然成色极好。
他坐起来,费力地挽起裤腿。膝盖肿得像馒头,青紫一片。
药酒果然极好,没咋个搓就发热了,手按上膝盖的时候,他还是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但是他很快就把叫声吞进肚里,哪怕满头大汗,也没再吭一声。
第二天吃过早饭,杨泰坤就开车送刘少芝回刘家,随行的还有大嫂和胡简梅一道选画儿。刘母则被留在胡家多耍两天,等着跟胡简薇一起回。
胡崇德自去找老学究不提。
这一厢,胡东青来到胡母院子。
这一段时间密密麻麻地发生了太多事,他好久没来自家母亲院子了。
胡母看见胡东青终于来她这儿,很是高兴,忙起身将他拉进屋。
“儿子,你终于肯来母直点儿了。”胡母说着便红了眼眶,转身给他倒水。
胡东青直直跪下,“母,我要Ki云南了,走讲武堂读书,过两天跟三几他蒙一起走。”
“哐当”。水杯便落在地上。
都要走了吗?重庆都不行了,直回儿直接走云南了吗?都走弄个远,她养儿养女的,都有啥子用?
“母,我不怪您,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弄久没来看您,是没有顾得上。”
胡东青解释了一句,胡母瞬间就再也忍不住泪水。她只得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母,您保重。”
胡东青磕了三个响头,便起身离开。
胡母这才放开自己的声音哭起来。她背着身,也就没有看见胡东青姿势的别扭。
晌午时分,杨泰坤就开车拉着大嫂和胡简梅回到胡宅。两人手上都拿着几个画卷,说说笑笑,显然对这一趟刘家之行很是满意。
大嫂自回了她的院子,胡简梅则把画卷交给杨泰坤,再从他怀里接过一个土漆箱子。
“小梅,葛要我陪你克?”杨泰坤关切地问。她的肚子更大了些,他怕她磕着碰着。
“不消了,坤哥,陆妹还不能起床,我怕她不好意思。”胡简梅道。
“我在院子首不进克不就是了,我还是陪嘚你,掼着么不好整。”杨泰坤道。
胡简梅思索片刻,点点头,“那好嘛,坤哥,一路克。”说完便把箱子交给杨泰坤抱着。
“至才合嘛。”
两人相携来到胡简薇院子,她正坐在床上吃燕窝。
“三几,来得将将儿好,吃燕窝,那儿还有一碗。”她指指桌子。
老妈子连忙上前来接过箱子,把胡简梅扶到桌边坐下,又把箱子放在桌子上。
“我不吃了,直是你的,我等hàer另外喊人送就行了。”胡简梅道:“你感觉咋样?好兮没?”
“嗯。”胡简薇点头,“我感觉我没得事了。”
“还是不能大意,初期直时候儿尤其要下细点儿。”胡简梅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嗯。”胡简薇表示认同,“三几,你吃嘛,灶上dèn了好多的,我要吃等hàer还有,你看倒我吃我不好意思喃。”
胡简梅便笑了:“好嘛,那我就陪你吃一碗。”
“三几,画儿都选好了?还要得成不?”
“要得成得很。”胡简梅笑着夸赞道:“妹夫画风飘逸,笔力又稳,你几夫都很喜欢。我还拿了幅你小时候儿的画像呢,妹夫还舍不得。他对你倒是相当长情哦。”
“三几就会取笑我。几夫还不是对你一见钟情。”
“等你生完了,你跟妹夫一路走云南来耍噻。明年子热天就来嘛,云南那边热天安逸得很,一点儿不呛四川弄gò热。”
“生完了还要喂奶噻,明年子怕是走不倒哦。”胡简薇脱口道。
“你都广个儿喂奶啊?我倒是都是奶妈喂,我只管生。母以是喊我趁年轻多生几gò,生十gò八gò的才可以歇。”
“十gò八gò?”胡简薇楞了一下,要生弄个多吗?生弄个多,直辈子都生娃儿了。但是她随即又想到刘家五代单传的现实,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机会生这么多,便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她想漏了一点——刘家五代单传是不假,但是她现在肚子里的,已经排行老四了呀。而她自己,很容易就怀了……
吃完燕窝,胡简梅便道:“陆妹,东西给你放待直点儿了,我就转ki了,我以控得很,想睡瞌睡。”
“三几,几夫在外头是不是?能不能请几夫帮忙把箱子拿给四gō?少芝不在,我又下不得床。”
“要得,就喊你几夫跑一趟。”胡简梅毫不犹豫地说道,又抱起箱子,出了屋子。
杨泰坤大步走上来,扶住她,“走,我先送你回房,再克送东西。”
“好。”
送了胡简梅,杨泰坤又来到胡东青院子。
他这一天,都当跑腿的了。
胡东青手忙脚乱地想把裤腿拉下去,然而杨泰坤已经看见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子上,二话不说就坐到床沿上,拉过胡东青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将药酒搓热……
“啊……啊……”胡东青忍不住大叫。他这才晓得不是自己能忍痛了,而是他自己根本没有下重手。
“忍着点儿,淤青要揉开才好得快,你自己下不了手,得有人帮你。马上就要走了,你范至份儿肿起可没得办法走。行路不带伤员,葛懂?”杨泰坤严肃说道。幸好他看见了,不然让他自己整,再整一个月都好不倒。
胡东青捧着腿,哈着气问:“几夫,教官是不是都呛你弄gò凶。”
杨泰坤手上动作不停,把胡东青揉成苦瓜脸。他不紧不慢地说:“认不得,以有可能你遇着那种温呐教官,嘻嘻哈哈哈呐送你们克战场上送死。你葛要?”
胡东青疼得说不出话来,杨泰坤又接着说道:“严师出高徒,葛懂?晓得痛是好事,证明你还好好呐。当然,不痛就仿睡着那份儿也是好事。就怕你在中间。”
“几夫,我以前咋不晓得你弄gò凶。我三几晓得你弄gò凶不。”疼痛果然减轻了些,胡东青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以前你是四弟,我可以爱你撮着你。至hà你是兵,凶才是爱你,才是希望你好手好Jió呐从战场上下来。换只腿。”
“几夫,为啥子要打仗。啊!哦!”换了一只腿,疼痛又从头再来。
“为喃样要打仗?因为有人呐地方就有利益争端,争端不是妇人打架,抓脸扯头发就得;以不是书生舌战,诸葛亮舌战群儒,战完了还得打仗,因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因为鸦片战争以来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有的人想救亡图存,有的人想中饱私囊……打仗,就是唯一的出路。”
“为啥子都是跟自己人打,打赢了又如何?”胡东青“啊呼啊呼”地追问。
“自古乱世出英雄,在等英雄出来。”
“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想找倒谷琇他蒙,以不想遭老汉儿打……”
“你有本事,自然不得挨打。记倒,手里首有枪,腰杆才硬。不管是护你想护的人,还是做你想做的事,都得先有至份儿本事。好了!”
杨泰坤在胡东青膝盖上拍了一掌,把胡东青拍得条件反射地抽坐起来。
“啊……!”
杨泰坤暗自好笑,想起胡家二哥颇为无奈跟自己说的这个四弟就像个姑娘,他又收了笑意。既然他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完它。不过他看这个四弟倒是已经好了很多了,男人嘛,都是捶打出来的,他们自己也不例外。
“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给你揉一回,后天就走了。”他拍拍桌上的箱子,“陆妹喊我拿给你的,你收好。”
“是啥子东西?”胡东青侧过头来,好奇地问。
“嗯,”杨泰坤勾了勾唇角,“我认不嘚……但是我以为,是,黄鱼。嗯……陆妹给你黄鱼,给我,几幅画呀。”
“画才是无价之宝,”胡东青连忙辩解:“黄鱼花了就没得了,画儿才是可以传家的。”
杨泰坤低声轻笑起来,胡东青才发觉自己是被自家姐夫调笑了,便脸红起来。
“好咯,不跟你说笑了,我要克陪媳妇了。你那膝盖,最好是范至份儿晾着,不要盖起来。”
“哦。谢谢几夫。”
也许是疼痛耗费了太多力气,杨泰坤走后,胡东青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他一直在做梦。忽而梦到自家二哥对着自己笑,将自己抱起来踩在他肩膀上看远处,能看得很远很远;忽而又梦见谷琇母子,他们在不知名的地方到处求医,也,四处碰壁;然后又梦见自己上了战场,硝烟弥漫,响声震天,他指挥若定……只是回了家,他还是得跪在祠堂听训……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金光,那道,从护身符里冲出来的金光。
原来,是真的有,他真的也得到了。只是不知为何,漫长岁月中它从来没有出来过。也许是因为那时,他已经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