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阿玉去了珠宝市。
泰西封的珠宝市在城东,紧挨着商队客栈集中的街区。
阿布都拉画了张草图,标明哪几条巷子是做宝石的,哪几家是做玉器的,又特意叮嘱:“先看,别着急买。问价比三家,还不下价来就走,他们会叫你回来。”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石板路往东走。街上人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波斯话、突厥话、粟特话,还有几句听着像大宛那边的方言。空气里飘着乳香和烤面饼的味道。
“比木鹿热闹。”阿玉说。
“毕竟是都城。”沈清漪点点头。
珠宝市比木鹿的大了不止一倍。巷子两侧全是铺子,铜器店、香料店、珠宝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红玛瑙、绿松石、青金石,还有切成各种形状的红宝石和蓝宝石。阳光照在宝石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阿玉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盯着橱窗里一块蓝宝石看了半天。
“这块好。”她说。
沈清漪凑过去看。宝石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矢车菊蓝,通透,在光线下转一转,能看到内里有丝缕状的纹路。
“你确定?”沈清漪问。
“颜色正,没裂,丝也细。”阿玉说,“木鹿那颗偏深、棉多,这颗比那颗好。”
沈清漪点了点头,拉着阿玉进了铺子。
铺主是个留着卷曲胡须的波斯人,见了她们就用波斯话打招呼。沈清漪用突厥话回了一句,铺主立刻切换过来,虽然口音重,但能听懂。
“两位姑娘看宝石?”
“橱窗里那块蓝宝石。”沈清漪说,“拿出来看看。”
铺主从橱窗里取出宝石,放在一块黑丝绒上。阿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摇了摇头。
“怎么了?”沈清漪低声问。
“底尖有个小缺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阿玉把宝石放回丝绒上,“但镶的时候能遮住。”
沈清漪问铺主:“多少钱?”
铺主比了个手势:“八贯。”
“太贵了。”沈清漪摇头,“木鹿同样成色的,四贯顶天了。”
铺主笑了:“姑娘,这是泰西封,不是木鹿。运费、关税,哪样不要钱?”
“四贯。”沈清漪说。
“七贯,不能再少了。”
沈清漪拉着阿玉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铺主在身后喊:“回来回来!五贯,五贯给你!”
沈清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玉一眼。阿玉微微点头。
“五贯,包好。”
铺主喜滋滋地把宝石包好,递过来。沈清漪付了钱,接过来揣进袖里。
“还看吗?”阿玉问。
“看。”沈清漪说,“既然来了,就把行情摸透。”
两人沿着巷子一家一家看过去。阿玉眼光毒,看石头又快又准。绿松石看瓷度,青金石看金屑分布,红玛瑙看缠丝纹路,她扫一眼就能说出好坏。
铺主们起初看她们年轻,又是外族面孔,都想糊弄,报的价虚高。沈清漪不接茬,问完价就走,走了几家之后,铺主们就知道这两位是懂行的,报价也实诚了。
走到巷子尽头一家小店,阿玉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角落里堆着一筐碎料,什么石头都有,碎玛瑙、残松石、边角玉料,还有几块切坏了的青玉碎片。铺主显然是当废料扔在那儿的,落了一层灰。
阿玉蹲下身,从筐里翻了翻,挑出几块碎青玉和两片带皮的玛瑙残片。
“这些卖吗?”阿玉问。
铺主瞥了一眼,摆手:“那些是切坏的废料,不值钱。姑娘要的话,随便给两个子儿拿走。”
阿玉又翻了翻,从筐底摸出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白玉边角,玉质还行,就是形状不规则。她抬眼看沈清漪。
沈清漪看了看那筐碎料,心里有数了。
莎车的时候她们就干过收碎玉废料,磨成小珠子、小坠子,做成戒指耳坠,比大件好卖。泰西封贵族多,女眷们对小首饰的需求量更大。
“这一筐,”沈清漪指了指废料筐,“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铺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买一筐废料。他想了想,比了个手势:“两贯。”
“一贯。”沈清漪说。
“一贯半。”
“一贯二,连筐一起。”
铺主乐呵呵地答应了。他大概觉得这外族姑娘脑子不太好使,花一贯多买一堆破烂。
阿玉找了块布把碎料包好,背在身上,出了铺子才小声说:“沈姐姐,这里头有几块青玉料质地不错,磨成珠子串手串,能卖不少。那两块玛瑙片切成戒面,镶银托最好看。”
她顿了顿,眼睛更亮了:“而且这边宝石便宜,咱们再收些碎松石、碎青金石、小颗的红蓝宝,跟碎玉拼在一起镶,玉配宝石,颜色一搭,比纯玉的首饰好看十倍。在莎车那会儿只有玉,想配都没得配。”
“跟在莎车一样,但能做出更多花样。”沈清漪说,“大件不好带,小首饰不占地方,卖得还快。你先磨珠子配石头画样子,精细的雕刻回去让陆琢搭把手。”
“我知道。”阿玉拍了拍包袱,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搭配了,“青玉配绿松石,白玉配红玛瑙,再用碎青金石点几颗当点缀……回去就画样子。”
到了晌午,两人在街边的小食摊坐下来,买了两碗麦粥和几块烤面饼。
一上午看了十一家铺子,行情心里都有数了。蓝宝石比木鹿贵但成色好,青金石便宜两成,红玛瑙价高却好卖。
“青金石先收一批,整块碎料都要。蓝宝石挑最好的收几颗。红玛瑙看看再说。”沈清漪喝了口粥,“碎松石碎玛瑙也收一些,不值钱,带回去配首饰。”
阿玉点头,嘴角压不住。
正吃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
沈清漪回头,是波斯夫人府上的侍女。
“夫人让我来请姑娘过府。”侍女说,“夫人说,昨天提的事,有回音了。”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
王室订单,有消息了。
两人跟着侍女往西走,穿过大半个城,走了两刻钟才到波斯夫人的宅邸。夫人在院子里的喷泉旁坐着,面前摆着一套银茶具。见了她们,招了招手。
“坐。”
沈清漪和阿玉坐下来。侍女倒了茶。
“我递了话上去,”波斯夫人端起茶碗,“王妃身边的女官看了我送去的样品,很感兴趣。”
沈清漪心里一紧,但面上没动。
“不过,”波斯夫人话锋一转,“王妃有个要求。”
“夫人请说。”
“王妃想要一套玉头饰。”波斯夫人说,“一整套——发簪、步摇、花钿、耳坠,要配齐。料子要用羊脂白玉,雕工要最好的。下个月月圆之前,王妃要在王室宴会上戴。”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
羊脂白玉,她们手上没有。从于阗带出来的货以碧玉、青玉为主,羊脂白玉只在和田卖过几块,早出手了。泰西封本地不产玉,就算有,也是从东边运过来的,价高得离谱。
“料子是个问题。”沈清漪直说了,“我们手上没有羊脂白玉。”
波斯夫人并不意外:“我知道。所以我替你找了个路子。”
她拍了拍手,侍女从屋里捧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波斯夫人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几块鸽子蛋大小的白玉籽料,玉色白腻,油润发亮。
阿玉一看就凑了过去,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倒吸一口气:“羊脂白,顶级的。”
“这是我自己收藏的几块料子。”波斯夫人说,“不多,但够雕一套头饰了。料借给你,雕好了,我按工钱和手艺付钱。要是王妃满意,往后的订单少不了你的。”
沈清漪看着匣子里的白玉,没有马上接话。
借料做工,听起来是好事,但也有风险,料是波斯夫人的,万一雕坏了,赔不起。而且一套头饰要在一个月内完成,陆琢一个人赶不赶得出来?
她想了想,问道:“夫人,工钱怎么算?”
波斯夫人笑了:“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谈生意的人。”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贯。料算我的,工算你的。雕好了,王妃另有打赏。”
三百贯。
沈清漪心里有了数。三百贯不算少,一套羊脂白玉头饰,这个价也算公道。关键是后续,如果王妃满意,泰西封的贵族圈就打开了。
“我接。”沈清漪说。
“好。”波斯夫人把木匣推过来,“料子你拿走。一个月后,月圆之前,把成品送到我府上。”
沈清漪双手接过木匣,郑重道:“夫人放心,不会让您失望。”
波斯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对了,王妃喜欢花卉纹样。牡丹、莲花、石榴花,这些都行。别雕太素的,王室宴会上要压得住场子。”
沈清漪记下了。
出了宅邸,阿玉终于憋不住了:“清漪姐,三百贯!”
“先别高兴。”沈清漪抱着木匣,步子走得很快,“一个月,一整套头饰,陆琢一个人够呛。回去得跟他商量。”
“陆大哥肯定行。”阿玉说。
“行不行得看他怎么说。”沈清漪说,“料子是借的,雕坏了赔不起。每一刀都得有把握。”
两人加快脚步回了客栈。
陆琢正在屋里雕蓝玉山子,见沈清漪抱着木匣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事?”
沈清漪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陆琢的目光落在白玉籽料上,手里的刻刀停了。他放下刻刀,拿起一块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尖在玉面上慢慢摩挲。
“羊脂白。”他说,“哪来的?”
“波斯夫人借的料子。”沈清漪把王室订单的事说了一遍,“一个月,一整套头饰。三百贯工钱。你接不接?”
陆琢没说话。他把每块料子都拿起来看了一遍,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听声音。
“六块料。”他说,“发簪一支,步摇一对,花钿四枚,耳坠一副。够用,还能剩一小块。”
“一个月赶得出来吗?”
陆琢把料子放回匣中,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赶得出来。”他说,“但从今天起,别给我安排别的活。”
沈清漪笑了:“行。”
阿玉在旁边松了口气。陆琢把木匣合上,抱回自己屋,关上门。片刻后,屋里传来刻刀碰击玉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而不急。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了。
“清漪姐,”阿玉凑过来,“那咱们明天还去珠宝市吗?”
“去。”沈清漪说,“青金石收一批,整块的碎料都要,蓝宝石挑几颗。王室的活是陆琢的事,咱们的生意不能停。你那些碎玉碎宝石也赶紧配出样子来,泰西封的贵族女眷多,这种别致的小首饰最抢手。”
阿玉应了一声,回屋把碎料倒出来,又把今天收的几颗小宝石摊在一块儿,青玉、白玉、红玛瑙、绿松石、青金石摆了一桌子。她托着下巴看了半天,拿起一块青玉边角和一片碎绿松石比了比,眼睛亮了。
“清漪姐你看,青玉配这个。”
沈清漪走过去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隔壁陆琢屋里刻刀凿玉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这边阿玉对着一桌子碎料比比划划,一边磨一边念叨怎么配色怎么镶。一粗一细,倒也合拍。
夜里,阿布都拉来找她。
“货卸得差不多了,再收些安息的香料和地毯,待个十几天,商队就往东回。”老头盘腿坐在廊下,抽了口烟,“你们呢?是跟我走,还是再留一阵?”
沈清漪想了想。王室头饰要一个月,阿玉的小首饰也要时间做。
“我们先留下。”她说,“等活做完了再走。”
阿布都拉点头,并不意外:“行。走之前我给你引荐个人,达吾提,跑这条线二十年的老相识,他的商队下个月也该东归。你们到时候搭他的队,稳当。”
“多谢老爷子。”
“谢什么。”老头磕了磕烟袋,站起身,“路上照应是应该的。再说了,你那玉卖得好,我脸上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