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天雄坐在北线中段的一块山坪上,面前放着一张旧山线路图。这幅图是趟军的时候画的,许多地方被雨水泡得发白了,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等到韦麻子的回信。
头一天还隔半天跑一趟的传令兵,放出去了三拨,一拨都没有回来。中午的时候他让两个哨探爬到西边的山梁上看了看,韦麻子的部队仍然在原来的地方不动,两里地也没有挪动。
半天的路程被一条干涸的沟壑截断了。沟两边的树林很安静。
“寨主,没有人回来。”矮壮汉子蹲下身去,压低了声音说,“放出去的人到了干沟外面听到了声音,也不敢进去。”
苗天雄没有回答,用手指拨弄着刀柄上的一串穗子,一下,一下。
“派十二个人。”过了会儿他才说道,“绕过梁脊走,别踩沟底。贴着梁顶摸过去,看韦麻子那队死在哪儿了。”
“要跟韦麻子的人碰上呢?”
“就说寨主让来的。”苗天雄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要接仗。”
十二个人奉命去了黑影里。
篝火噼啪烧着。苗天雄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之后又放回了腿上。
昨天已经分过了干粮。韦麻子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带三天,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干沟那边的干粮,应该不太经吃。
下午才有一个斥候回来。半张脸都是血,腿肚子被树枝刮出了一道伤痕。
“说。”
“韦麻子的队伍还在沟口外面三里左右的地方,并没有行动。”斥候气喘吁吁的说,“扎营已经两天了,干粮也吃完了。他们后面有人堵住了路,雷老幺的人把所有的退路跟补给道都截断了。想退也退不了。”
苗天雄望着火焰,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
并不是韦麻子不动,而是他不能动。前面有条沟堵着,后面粮食运输的道路也被人截断了命脉。钳形的另外一只胳膊,也被别人按在了案板上,动不了刀。
“下去睡一会。”苗天雄冲他摆了摆手。
斥候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火堆旁边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又把那张旧地图摊开来看了很长时间。山坪向南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岚峒北口。图中北口处的寨墙只有不到一丈高。
他心里把手中拥有的兵力,过了两遍。
韦麻子那一百四十人,救不出来了。要想救人,就得先打穿雷老幺手下上百人的补给线,之后再回头拆干沟。两边都是硬骨头,没有哪一边是三天能啃下来的。
但是他的手里,还有二百人。
那他还救韦麻子做什么呢。
苗天雄将图纸往膝头一合,站了起来。
“传令。”他喊了一声,“带足干粮,拔营,往南,岚峒北口。”
矮壮汉子张了张嘴,但是话咽了回去。
“韦麻子那边,救不动了。”苗天雄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什么火气,“他有本事,自己杀出去。咱们去打北口。陆沉舟把人都撒在干沟跟后路上了,寨门口必定是空的。”
说完之后,他自己心里也觉得沉甸甸的。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了。干粮快吃光了,这样下去的话,饿死的就不止韦麻子一个。
“北口打开之后,岚峒就归我们了。”他说,“攻破了岚峒之后,谁还管韦麻子。”
二百人摸黑拔营,往南扑。苗天雄没给韦麻子留下一个士兵,也没有留话传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拔营的时候,岚峒北口外的山道上,有人已经在那里等了整整两天。
温管事带着十多个伙计,在北口外的一条山道上窝了两天。
中路寨不出兵,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别人动刀。他只带来几头骡马,几车粗木板,还有在货栈里扛货搬麻袋的老手。
“管事,这算打仗不?”瘦高伙计蹲在栅栏后面小声的问。
温管事拿烟杆敲了他一下脑袋说:“算什么仗。咱就是来堵路的。堵住了,咱们那点货才能运出去。”
他把骡马拴在山道两旁,叫伙计用粗木板在道口扎了三道卡。
第一道卡,扎在最窄的地方。山道到这里收成一条只容一个人过的缝,两边的石壁直上直下。木板横在缝口,前面还堵着两头骡马。
第二道卡向后退了十来丈。第三道卡,藏在道拐弯的死角里。
一道卡后面拢共十几个人。但是这个地势,一头骡马横在口上,人就过不来一个。
温管事蹲在第一道卡旁的石头上,烟杆叼着,没点。他望着北方的那条梁子,从早看到晚。
“管事,真能来吗?”瘦高伙计又问。
“来不来,卡都扎在这里。”温管事啐了一口唾沫说,“他要往北口冲,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别的地方的地势,别说人了,就是骡马也贴不上去。”
话没落,梁子那边近处的几棵树,晃了一下。
温管事没动,盯着那个方向。
紧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脚很多,在干地上踩着,闷成一片。
梁子那头翻出一片黑乎乎的人影,压着窄道朝这边冲来。
苗天雄的二百人,到了。
温管事把烟杆别在腰带上,转身对后面的人喊道:“都缩好了!骡马往口上顶!”
这一嗓子末了,第一道卡前头,已经被射了一箭,钉在了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苗天雄的手下冲了上来,前面几个人拿着刀向卡口处撞去。木板发出咯吱的声音,缝口处的两头骡子也向后退去,眼看就要被顶开一个口子。
温管事蹲在石头上,一动也没动。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两息,忽然把烟杆抽出来,在骡子屁股上狠狠的敲了一下。骡子吃痛,猛的向前一蹿,连人带板顶回去半丈。那几个撞卡的人猝不及防,被挤得向后摔出去,绊成一团。
“换人,不要让骡子歇着。”温管事把烟杆叼回嘴里。
伙计们应声之后,换了一头骡子堵住了缝口。
陆沉舟站在岚峒北口的寨墙上。城墙并不高,一丈出头,但是站在上面,正北那道山道,尽收眼底。
阿阙蹲在墙垛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猎弓,眼睛看着窄道的地方。
“来了。”阿阙说。
陆沉舟没有答话。他看见北口外的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涌了上来,向那道缝里撞去。打头那个身形,他认得,是苗天雄。
温管事的三道卡,就架在那个缝里。
第一道卡前,撞了整整一个时辰。
陆沉舟看到那人影要往里冲,但是被木板跟骡马顶了回来。箭从那边射出去,呼呼的,多半在石头上撞一下就反弹回来了。有几次都差一点就把木板顶破了,温管事的伙计用杠子又死死的顶了回去。
一个时辰,那道卡也没有被撞开。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寨墙,站在他的旁边。
“温管事能撑得住吗?”她问。
“撑得住。”陆沉舟说,“他只要守到天黑。一到天黑,苗天雄就进不来了。”
“天黑之前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窄道上翻涌的人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他看的并不是那道卡。他看的是卡外头。干沟那边的黎照夜的八十人,现在该往这里撤了。西边山坳里的雷老幺那一百多号人,也该挪过来了。
三道卡,一个口袋。
他等着天黑。
天黑的像有人把一盆墨水泼了下来。
苗天雄的人在那道缝隙前面撞了一天。第一道卡死活没有撞开。他眼看着木板被人顶出一条缝,又被人用杠子顶回去,来回打了几个来回,愣是过不去。
射出去的箭有一多半都收不回来了。人折了三十多个。
矮壮汉子脸上半边都是血,哑着嗓子过来说:“寨主,箭快用完了,人也快不行了。再撞的话,我们就回不去了。”
苗天雄没有回答,站在缝外边,望着山里黑乎乎的岚峒。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算好了。陆沉舟把士兵散落在干沟跟后路这些地方,寨口应该空着。但是这条缝里蹲着的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领头的,哪一路的?”他问。
“不像岚峒的人。”矮壮汉子擦去脸上的血迹说,“穿的是货栈伙计的那身短打,嘴里叼着烟杆,很生分。”
“中路寨的。”
这三个字从苗天雄嘴里挤出来。中路寨那帮做买卖的人,平时连刀都不摸,如今竟敢拿骡马来堵他的道。
他到底小看了陆沉舟这张网。撒得又广又密,就连他打北口的这一手,都被人算在了前头。
“撤。”他哑着嗓子说。
矮壮汉子愣了一下,之后就转过身去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嗓子。
退下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散了。出门带的箭已经射掉了大半。本来就缺干粮,又饿了一天,人困马乏,往回走时拖拖拉拉的,跟白天冲过来时的样子完全是两拨人。
苗天雄带着人退到了北口外三里的杂木林中扎营。一共烧了七八堆火,都不敢烧大。
士兵们已经饿得连热水都没有,蜷缩在火堆旁就睡死了。
苗天雄自己坐在一堆火边。火光把他很长的影子拉了出来。刀子一直别在腰上,但是他不想碰它一下。
他低下头,把信从怀里拿出来。信早已写好,但一直没送出去。上面只有四个字:
速来汇合。
写给韦麻子看的。
此时此刻,这四个字就像个笑话。韦麻子的一百四十个人被两根钉子钉在了干沟外面,不能动弹。他自己也被钉死在这里,进不去,也退不回。
他攥着信纸,手指一节一节的收拢,把纸团成一团,又摊开,然后再团成一团。
他并不知道,在他攥着信的时候,干沟那边的韦麻子已经收到了陆沉舟送来的口信。口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是阿阙摸黑绕到韦麻子扎营的小树林边上,贴着树影让人转交给里面的人的。
那句话,韦麻子正不断的重复念叨着。
“苗寨主丢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