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麻子的队伍被堵在沟口外面,已经有三天了。
干沟那边早上就亮了。
一块白色的布。
黎照夜趴在沟沿上,一眼就看见韦麻子扎营的林子里,有个东西从里面探出来,被绑在树杈上摇晃。山风又冷又干,把那块布鼓了起来,露出泛黄的边儿,不知是从哪件上衣撕下来的。
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刀收入鞘中。
“是谁举起来的?”他对旁边的斥候说。
“不清楚。一个人,手里没有东西,也没有刀子。”
“叫住他。”
斥候猫着腰来到三丈开外处,然后喊了一声。那个人停了下来,把手中的白布放在地上,又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这是山里人缴械的传统方法,黎照夜自然知道。
他走了过去。那人是韦麻子手下的一个老兵,脸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嘴唇裂成了两道口子,手指缝里全是泥。
“是韦麻子让你来的吧?”
“是他叫我来的。”老兵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声音说,“他说他不打了。”
黎照夜不说话,就在原地等。
“我们的人,已经饿了将近一天半了。”老兵说,“第一天分的干粮,每人只有三天的量,早就吃完了。后头雷老幺把路给截了,想退也退不了。苗寨主的人在北口外头打了一整夜的墙,但是没打进去。”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说。
“韦麻子说,这样打下去,死的都是他的人。”
黎照夜蹲下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老兵不敢跟他对视,眼睛一直看着脚下的干裂的土地。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老兵想了想说,“他说,‘我不打了。我的兵已经一天半的时间没有吃饭了。苗寨主的人在北口外打了一整夜也没有打进来。再这样打下去,死的只有我的人。’”
黎照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同一个“我”,在老兵口中说出的时候,跟昨天苗天雄嘴里说的“咱们”,味道不一样。他让斥候看着老兵,自己掉头朝岚峒北口跑去。
陆沉舟站在北面寨墙的下面。他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天刚蒙蒙亮就又起床了。手中的烟杆从晚上到现在,都没有点燃过。
黎照夜将原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
陆沉舟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干沟那边。
“他说了三个‘我的’。”陆沉舟说。
黎照夜没有听懂。
“韦麻子说的是‘我的兵’,‘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咱们的兵’。”陆沉舟把没有燃起来的烟杆在手中转了两圈,说,“在他的心里,苗天雄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黎照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话。”陆沉舟说,“接受他缴械。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个手指。
“第一,全部兵器,一件不留,堆在干沟南沿。点着数,对不上就不放人。第二,他的人沿着西边那条小路退出岚峒地界,不许回头,不许歇脚。天黑以前,得走出我们的山口。”他顿了顿,“第三,他回去以后,给青羊坡各分寨头目带一句话。”
“什么话?”
“苗天雄在岚峒北口外,打不下去了。”
黎照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就转身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
“他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陆沉舟说,“前面是沟,后面是雷老幺。他没得选。”
老兵带着这三条回去了。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白布又晃了出来。
这一次,是韦麻子自己走出来的。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百来个人,队伍已经散了,脚步也变得非常沉重。有的拿柴火棍作拐杖,有的用破布将脸缠起来。
韦麻子走到干沟的南沿,就停下来了。他把腰间的小刀取下来,丢在地上的兵器堆里,然后后退了两步。
兵器堆已经堆到半人高。铁刀,竹矛,猎弓,还有一些磨光了的刀胚,一件接一件地叠放在一起,在早晨的阳光下散发出寒气。一百四十人的装备都放在这儿了。
他走到黎照夜的身边,停了下来。
“人交我了。”他说,“地方很宽敞,兵放得了手。”
“这次出来,是苗天雄叫我来的。他说岚峒那小寨子是两天的活儿,我就相信他了。每个人带三天的干粮,够打个来回。我以为是来吃肉的,没想到是把自己送到了案板上。”
黎照夜没有搭腔。
“昨天夜里,有个年轻人摸到我们营地附近,在我的耳边说了句话。”韦麻子说,“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什么话?”
“苗寨主已经把你丢下了。”
韦麻子把这五个字说的比较慢。说到“丢下”时,他就咬了下牙。
黎照夜看着他腮帮子上的咬痕鼓起来又消下去,但是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我丢在干沟外面,自己带着人往北口冲。他一走,后头雷老幺就堵住了路。要是提前透半个口风,我能被堵在沟里饿两天?”
说完,他就往西边看了一眼。远远的雾里,苗天雄的营盘扎在那片杂木林,此时不见人影,只看见几缕快要熄灭的烟。
黎照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杂木林那边,并没有人出来接应,连个探头望风的都没有。
“我是老了。”韦麻子说出这四个字,“但是我不傻。”
“话我带回去。”他补充说,“苗天雄做的这件事,我回去跟各分寨的头目们学一学。他们学不学得明白,全凭自己。”
一百四十人交出武器,空着手,沿着西面的小路一个接一个地撤退了。没有人回头。有的人脚下一滑,也没有停下来。
黎照夜站在干沟沿上,望着那队长长的影子翻过山脊,消失在雾中,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回去,分寨的头目会怎么待他?”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也一起望着那个方向。
“带话的人,总是有人愿意听的。能听懂的人,自己心里会衡量。”他说,“攻城容易,守心难。苗天雄这一仗,失去的东西比那二百人的武器要多得多。”
他稍作停顿,把视线由西面收回,投向北方的杂木林。
“该收尾了。”
苗天雄是天一亮之后,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昨天晚上,他在杂木林中扎营。一共烧了七八堆火,士兵们饿着肚子缩在火堆旁,连一壶热水也烧不出来。有的人啃自己腰间的皮带,啃不动,就扔到火上烤。烤过的皮带焦黑一片,一嚼全是灰。
后半夜他一直都没有睡,将那封写着“速来汇合”的信攥成一团,又展开。
天一亮,他手下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就爬起来,走到树林边上,看着北方的山脊。
“寨主。”
“说。”
“后面那条道上,有人压过来了。”
苗天雄站起来,走到树林旁边。北面山脊上压下来一队人。带头的是雷老幺,腰间挂着两把短刀,步伐很大,非常稳健。后面跟着一百来号人,刀光闪闪的。
雷老幺的人没有马上攻打。他们在半里地外停下来,就地散开,守住去黑石寨的山路。有人蹲下,有人支起家伙什歇脚,一副“我就在这儿等着”的样子。意思很明显:这条路,断了。
“补给线断了。”矮壮汉子小声说。
苗天雄盯着那群人看了一会儿。他的兵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一顿热饭,箭也用去了大半。这时候连站都站不直了。
“那也得冲出去。”他说。
他回头看了林子里的二百来人一眼。经过昨天一夜的折腾,带伤带病的,能站直的也就一百六十多个。他带着人向南压,想从岚峒北口突围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南面的山坡上,岚峒寨的守兵从寨门里出来了。带头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人,穿一件暗色长衫,站在坡上。他后面跟着上百人,分成两排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抢攻,就这样一直站着。
杂木林以北,有一支队伍从树林外头逼近过来。领头的是黎照夜,他背着刀,步伐十分稳健。他带着八十人,把北面的退路给堵死了。
东面山路上,温管事的手下正在把木栅栏往下推。十几个伙计,几头骡马,骡马背上驮着干草包。动作不快,一步一步地把口子往前收。
南边是岚峒,北边是黎照夜,东边是温管事。西边那条来时的路,雷老幺的人已经把死了。
四面都有人。唯一空着的方向,是杂木林再往东的那片洼地。林子很密,钻不过去,林子边缘陷下去一块平地,四面环坡。苗天雄的人被一步步逼到了洼地里。进得去,出不来。坡上站满了人,出口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有人脚下一软,陷进了洼地边上的烂泥里,泥水没过了脚踝。有人仰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人影密密麻麻,把天都遮了一半。前面是坡,后面也是坡。没人再喊了。
有人想往坡上冲,但是到了半坡就被压了下来。岚峒的人不下来追,只在坡上站着,守住口子。
一炷香的时间,苗天雄的人全挤到了洼地里。
洼地不大,站两百人就有点挤了。苗天雄的士兵们靠着坡脚蹲下来,有的嘴里含着一根草茎在嚼,有的闭着眼,把头靠在膝盖上。没有人讲话,连咳嗽都压着。
苗天雄站在洼地正中间。他往坡上扫了一眼。
坡顶站着陆沉舟。那瘦削的年轻人后面就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瘦小的猎户少年,阿阙,背着一张猎弓,安安静静的站在主人的侧后方,没什么气派。
苗天雄眯起眼睛。岚峒的那个小土司,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见到真人。书上描的那张脸,长得也不算凶。可那张脸一扬起来,他喉咙里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洼地的正中央,仰起头,对坡上喊了一嗓子。
“陆沉舟!你出来!”
一嗓子吼出去,把洼地里的空气也震得动了起来。苗天雄自己的兵里,有人抬起头,又低了下去。他们对寨主还有一定的自信,但经过一天的木栅栏撞击,跟两天的饥饿之后,这份自信已经所剩无几了。
苗天雄自己也听出来,这一嗓子比往常短了半截气。他有点后悔自己率先开口了。
陆沉舟站在坡上,没动。
苗天雄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压低了,反而更冷。
“别躲了。你布了这么大一盘棋,连韦麻子都给你算进去了,现在连面都不敢露?”
坡上静悄悄的。
然后陆沉舟动了。
他在山坡上慢慢走下来,不快不慢,一脚一脚地踩在干燥的土地上。他后面只有阿阙一个人跟着。阿阙也不出声,跟着他一起向下走,猎弓别在腰后。
三十步。陆沉舟停了下来。
昨天夜里烧的火没有熄透。洼地旁边还有几堆残火,烧了一整晚,现在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灰烬,热气仍然是一股一股地冒上来。
苗天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个子不高,手很干净,别说刀枪不入,怕是连一把柴刀也从来没有挥过。他听人说过,陆沉舟不会武功,这事在岚峒上上下下都传开了,说这小子是躲在书斋里算计人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会武功,几乎没有碰过刀的人,把四百人的青羊坡主力,折损到只剩下一百六十多人。
他张开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口袋?”
陆沉舟没有回答。
火光一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低头看了一眼洼地里那些蹲着或坐着的兵,一个个的,饿了快两天,眼皮都抬不动了。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苗天雄的脸上。
“苗寨主。”他说,“你的另一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