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天雄没有回答。
“另外一个人怎么样?”陆沉舟站到坡上之后又把上面的话说了一遍。
洼子里很安静,可以听到露水滴到干燥的土地上发出的声音。苗天雄望着年轻人。他能听出其中的意思,但是不相信。韦麻子手里面有一百四十个汉子,还有刀,弓箭等武器装备,一整队人马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子一句话给按住了呢?
“你不能把他给堵住。”他哑着嗓子的说,“他在干沟外边,粮道在你们手里,可是他的手里有刀。用刀开辟道路。”
陆沉舟没有应声,只是慢慢的抬了下帽檐下面的眼睛。
“黎照夜在今天早晨干沟南沿收集武器。”他说,“一百四十件兵器堆起来差不多有半个人高。苗寨主如果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从南口出去走半天,自己去看。”
苗天雄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这个字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但是年轻人的话说得非常平淡,倒比骂几句还要让他心里沉重——要是韦麻子还在的话,陆沉舟也不会拿这件事来吓唬他。一戳就破的就是恐吓,而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容易说错话的人。
“他交的?”苗天雄小声的说。
“他本人走出来的。”陆沉舟说,“带着人把刀送出去之后,他说他思来想去了一整夜。他说苗寨主抛弃了他。”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洼地里的人们好像被谁抓住了一样。青羊坡的老兵们突然抬起头来,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他们听出其中的意思,分寨头目之间有了矛盾之后,刀剑就不起作用了。
苗天雄站在水坑中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很少,但是士兵们还是认识他的,寨主越是不露声色的去做事就越是有决心。
没有人主动去。陆沉舟站着,苗天雄也站着。两个人分别站在洼地两头,中间隔着三十步的干地,谁都没有迈出一步。苗天雄的士兵们蹲在山坡下面,嘴里含着草根,眼睛不时地望着寨主跟山坡上那个瘦小的年轻人。没有人敢说话。
苗天雄把路在脑海里反复的回忆了几次。
往北跑去?雷老幺守在门口,一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向南,山坡上那个年轻人已经堵住了口。西边是干沟,东边是密林。士兵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箭也射完了,就连能站直的人也不足一百六。如果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这一百多人填进去也未必能换来一堵墙。
但是让他开口乞求呢?他心里那根骨头又硬了起来。苗天雄一生中虽然失败过很多次战役,但是从未向别人屈膝。一旦跪下来之后,在岚峒之后的青羊坡就再也挺不起腰来了。
正当他自己反反复复的咬着牙的时候,坡上的陆沉舟先开了口。
“苗寨主。”他说,“我们不谈别的,只谈一项生意。”
苗天雄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小子说出的却是“买卖”两个字。
“我的条件有三条。青羊坡换一种方式来解决,不叫投降,叫议和。”陆沉舟说话非常慢,“第一,北面的两座山,你们让出来给岚峒。以前你说‘让山’,这次不是看谁有能力让,而是实实在在的把山划出来。”
苗天雄的脸色很难看。那两座山就是他写的信里所说用来赖账的理由,现在被别人一句一句的拿回来,踩在他的脸上。
“第二。”陆沉舟举了第二根手指,“青羊坡三年之内,不踏岚峒北线一步。是三年,并不是一句空话。步子踏过来,这个约定也就没有用了。”
“第三。”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跟货栈的伙计们核对账目一样,“你们赔这次岚峒的军费。缺钱的话可以用铁料来代替。分成三批送到北线山口。第一趟没有运到的话,后面的两趟也就没有必要了。”
三根手指一放,话就停了。
洼地里面安静了好久。苗天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的说:“你要我把青羊坡的骨头,也一块一块的搬到岚峒去。”
“我不要你们的骨头。”陆沉舟说,“骨头长在你身上,搬不走。我要地,要三年太平,要赔我花的钱。有这三种东西的话,你们的人,一根头发不少的走出去。”
苗天雄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饿了两天,手里还拿一根柴棍站着的那些汉子全都望着他。他们并不向他表示乞求的意思,但是这眼神使他感到心里很不舒服。
他想了一下韦麻子。那人已经把刀子放下来走了。回来的时候,各个分寨的头目都在等他。这一次带出去四百人,损失了一多半,回来就说打输了——分寨的头目们未必就一定会杀他,但是青羊坡这颗椅子的心,恐怕就要散掉了。
如果苗天雄不答应这个约的话,他的人就全死在这儿,青羊坡主寨也没有人帮他撑腰。如果接受了的话……
他咬紧了牙关。
“铁料折价,折多少?”最后他问到。
陆沉舟好像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声音不带任何得意的说:“三批,每批四十炉。北线山口交割。这件事,让温管事的人来检验货物。”
苗天雄又站了好久。他背对着自己的士兵,看不清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身后的寂静里有一股放松的气息——已经饿到不行,打够了之后,一听到“议和”两个字,骨头就先软了一半。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
“我接受了。”他说得很轻,好像是咬着牙说的。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往北边看了一眼。黎照夜从坡上下来之后就在洼地边上招了招手。青羊坡的兵丁这才敢从山坡下面站起来,排好队形慢慢的往北口子处移动。
他们手里没有东西,刀掉到了地上。有的走得比较快,有的走得比较慢,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一下。
从洼地到北线山口,大概有一百五十人。缺少胳膊跟腿的留下,受伤太严重不能动弹的留下,扶也扶不进队伍里去。空手走在北线路上,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苗天雄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到了山顶之后他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去。陆沉舟还处在洼地里,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那年轻人侧着身体对黎照夜耳语,说的是北面山口的人是否出来完,栅栏什么时候再竖起来。话锋很低,一句也没有传到山坡上面去。
苗天雄在坡顶站了会儿。他没有等到对方抬起头来,也没有听到“送客”这样的字眼。
他最后一句话传了过去,落在那人脊背上。
“这个地方,我记得很清楚。”
说完之后就转身下坡了,并且没有回头。
陆沉舟没有动作也没有答应。
等到那群人的影子全部越过山脊之后,他才站直了身体。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也跟着一起望着北方。
“他还会再来打回来吗?”阿阙发问。
“三年之内是不会的。”陆沉舟说,“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算。”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先看看这场仗留下的摊子怎么收。”
到了傍晚的时候,暮色慢慢漫进洼地,把那堆兵器的影子也拉得越来越长。北面的风穿过了山口之后,卷着灰,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之后又离开了。谷底很安静,过了一阵子之后,南坡上才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
阿依带着青羊坡的老伤兵,还有岚峒寨的妇女一起踏着夕阳走进了洼地。战后首要的任务就是救助伤员。在洼地中还有四十多具无法动弹的人——有的伤得非常严重,有的腿断了走不了路,有的饿得失去知觉倚着山坡上气喘吁吁。青羊坡匆忙出战,随军带的伤药很少,此时很多人的伤口上敷着的布条已经变黑了。
阿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额头之后,就回头叫人。
“这个烧得非常厉害,抬到棚子里去。”她又转向另一个人,“给他灌点汤水,不要马上给他上药。”
老伤兵里面有人不认识她,小声说:“姑娘,你看看我的一条腿怎么样?”
“保得住。”阿依头也不抬的说,“不要乱动。”
岚峒的规矩依旧没有改变。轻伤的,包扎好后,天亮的时候放他们回去,再给些干粮,让他们能够活着回到青羊坡的地盘。重伤的就留下治疗。吃住,汤药,布条等都由岚峒的人承担。
整个晚上,洼地旁边的小棚子里都没有断过火。阿依带着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的巡查,一直忙到天亮,两腮都已经凹陷下去了。
但是早上出了她意料之外的事。
十几个青羊坡的士兵受伤并不严重,本应该放走的,但是他们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走。领头的那个还比较结实,半边脸上的泥没洗掉,蹭到阿依面前的时候,搓了搓手。
“姑娘。”他说,“我们几个,就不回去了。”
阿依一愣之后就抬头看着他。
“回去也吃不上饭。”那个人的话里透着一种沉闷的情绪,“分寨头目不会过问我们的事情。这次损失了很多人,回去之后恐怕不是被清算,就是被当作散兵驱逐走。还不如……”他没有说完,但是眼睛已经转向了新搭的棚屋,“还不如在这儿,总归有一条活路。”
阿依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一时没有接话。她转身叫寨子里的一个年轻人跑上寨墙,把事情告诉陆沉舟。
陆沉舟下了寨墙之后就站在了十多个士兵的面前看着他们。
“想留下的话,我有两个条件。”他说。
十几个兵的眼睛一起抬了起来。
“第一,把青羊坡的记号交出来。”他指了指他们护腕上绣的青色羊角,“在岚峒,以后就不要有这种东西了。第二,经过训练后就听黎照夜的。他说要练什么,就练什么。受得了他的兵,才有口饭吃。”
带头的大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枚已经褪色的羊角,犹豫了一下之后就伸手将它一圈一圈的解下来,叠好之后捧在手中向前递去。
他后面跟着的十几个士兵一个个的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羊角,叠在一起交给阿依。
青色的羊角叠成一叠。
黎照夜在一旁看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叠羊角,又对陆沉舟点了点头。
这是岚峒第一次,收了青羊坡的兵。
天彻底黑了。
岑万山坐在寨墙上,嘴里拿着一根竹烟杆,好久都没有点燃。他居高临下看得非常清楚——洼地那边,一队又一队空手的青羊坡兵借助暮色,一个接一个翻过了北线山口出去了,队伍很长,像一条断尾的蛇。
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一队人的影子也没入山影中。
之后他把烟灰磕掉,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谁也听不到的话:
“四百人进来,一百五十人出去。苗天雄一生中,从来没有打过如此亏损的仗。”
夜晚的时候,风从山坡上吹来,把地上残留的灰烬吹得时明时暗。北面山口又竖起了温管事的木栅栏。岚峒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