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损的城墙上照射出来,把城外的空地照得雪白。
昨天还是一片刀光剑影的战场,今天却非常安静-但是里面人很多。一千多名黄巾军俘虏被关押在城外,手脚捆绑着粗麻绳,跪在地上,黑乎乎的,人也全都脏兮兮的,缩着脖子,就像被雨水打湿了的鹌鹑一样。半大小子,瘦骨嶙峋的老头,满脸横肉的士兵,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些士兵拿着刀在巡逻,人群中不时会传来人们压抑的哭声。
城门口的地方有刘备,刘韬,关羽,张飞,孙乾等人,远远望见“俘虏的海”。地上全是武器装备,刀枪箭矢等乱七八糟地插在地上,正有人一捆一捆地往车上装。
刘备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子初,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张飞将丈八蛇矛插入地面,发出“咣”的一声,不耐烦的哼道:“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守军的,哥哥你还心疼他们吗?”
“翼德。”关羽淡淡的说了一句,示意张飞不必再往下说。
张飞一动,正准备争抢时,刘韬先开了口。他环顾四周的一片黑压压的俘虏,视野之外有一块淡蓝的数据面板悄然浮现:
【安平守城战·战俘清点:裹挟百姓约六成,亡命惯匪约三成,头目约一成】
【提示:战俘处置方案待决】
刘韬收回目光之后说,“这一千多人,要分三组再讨论。被裹挟的百姓都是被邓茂强行拉来的苦力,扛过粮食,修过营房,刀都没拿稳;剩下的亡命之徒是真的敢杀人,抢劫的;还有几十个头目就是领头的。”
“为什么要分这么清楚呢?”张飞瞪着眼睛说,“都是一路货!”
“翼德,”刘备第一次沉下脸来说,“子初的话也有道理。糊成一锅粥,不管是怎么处理都是不对的。”
关羽捋着长须,慢悠悠的说:“我认为主公可以将事情分成两部分来处理。裹挟的人就放了他们吧,本来就是被迫的,放回去也是安平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人心。但是亡命的强盗,头目之类的人,却不能放。放回去就是一支军队,回头跟着别人来打我们的时候,又会是一番恶战。”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声音变得低沉,“这些人都要关起来仔细审问。”
孙乾在一旁拱手说:“云长兄所说很对。但是怎么区分?怎么处理呢?没有制度的话,就会一团乱。”
“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呢?”张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先揍一顿再说。这些狗东西被打服了自然就会开口说话了-问一句就打一棍子,这比什么都实在!”
关羽看他一眼:“翼德,打了就是服?那叫害怕。”
“害怕也好,服从也罢,听从指挥的就是好士兵!”
眼看就要正面冲突的时候,刘备轻咳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一直没说话的刘韬说:“子初,你来说。”
刘韬看着战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打,是最省事的。省事不一定就是对的。”
他随便拿起一根地上的断箭,在地上画了三个圈:“第一波,裹挟百姓。查明确系被动卷入,无大案要犯牵连的,编为屯民,分田给粮安置下去。城外荒地很多,缺少劳动力。”
“第二批,就是亡命的强盗了。”刘韬的箭头指向中间那个圈子,说,“单独看守,编入劳役营,修城墙,修路,挖排水沟……用苦役来抵他们的罪。做得好就减刑,再犯就处死。既使他们出力,又不使他们欺侮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落在第三个圈子里:“第三拨,就是头目。这些人可以带领人众,压制手下,是可以做为有用的人材。选出悔改且有真才实学的人,重赏,严管-收服他。”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就全部杀了。一个也不许剩下。”
刘备,关羽都没有再说话。张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得嘞,俺就当自己多出了几十个叔伯兄弟一起养。”
刘韬把断箭往地上一戳,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乱世之中,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养人。杀不死的不如养起来。”
“把这些人的放到荒地上就是劳动力,编入队伍中就是兵源,骂他们是【贼】,他们就叫做【贼】,让他们种地,把他们当作人对待,他们就成了我们安平的百姓。”他抬头对刘备说,“刘备哥哥,你想要的是乱世之中能立足的人。一千多张嘴巴就等于一千多只手。”
孙乾第一个有所领悟,长揖躬身道:“子初此策,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妙。”
刘备看见城外战俘瑟瑟发抖的样子,又看了看刘韬,眼里沉郁的情绪渐渐消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好。按照子初所说去做。”
张飞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好!那俺去看看那些夯货挖沟怎么样!”
【处置方案·已确认】
【战俘收纳:裹挟百姓·编屯,亡命惯匪·劳役,头目·择才收服】
【安平秩序·初立】
刘韬看着那行小字,没有说什么。这第一刀,终于落了地。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个守军把一个人押出来,从俘虏堆里推了出来。
那个人全身都是泥巴,铠甲也破损了,头发蓬乱的粘在脸上,一条腿瘸了,手腕被铁链锁住。但是就是这样的狼狈样子,在抬头的一瞬间,眼中的凶光也没有减少一点-正是张屠。
他被人按着跪在堂下,但是一梗脖子就朝上头的人狠狠啐了一口:“呸!要杀要剐就痛快一些吧!爷爷皱一下眉头就算不得好汉了!”
堂上,刘备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刘韬站在他的旁边。
“杀你?”刘韬看着张屠,“张屠是孟津的屠户出身。黄巾军一并加入进来之后,你砍了管事的官员,抢了钱庄,在一路裹挟之下到了冀州,凭借一股子狠劲杀出了一个先锋。”他念叨着斥候口供里的一桩又一桩事情,声音很平和,“后来跟在邓茂后面,祸害了几个县城。”
张屠咧嘴说,“那是。爷爷的手上,从来就没有少过活人的命。”
“杀害无辜百姓的事情有没有发生过?”刘韬忽然问,“我指的是,没有抢到东西而杀人的那种。”
张屠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侧过脸,低沉着声音说:“在乱世之中,又有谁会去关心那些……那些人呢,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刘韬盯着他,对每一个细节的变化都不放过。“你在孟津,不就是个屠夫吗?不好好做自己的事,非要去杀人?”
“做啥子生意的?”张屠好像被触碰到痛处一样,嗓子一下子提高了,“那狗官克扣我的屠税,我砍了半辈子的刀,攒下的钱也买不起一个铺面!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爷爷选个痛快的死法!”
他叫完之后,自己先是一愣。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一口气,被眼前的这位斯文青年,一句话给逼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四周十分寂静。张飞在一旁冷哼道:“装什么可怜。”
但是关羽没有回答。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所以可以看出此人虽然嘴上很凶,但是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一声怒吼,并非是表演出来的。
刘韬对张屠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们这一伙,抢过安平没有?”
“没有抢到。”张屠哼道,“落到你们手中,就认栽吧。你干脆点,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不杀你。”刘韬说。
张屠一呆。
“你的铁骑陷于泽地中,那是战场上的情形,各为其主。但是你一路上给村镇带来多少灾难,害死了多少人-这不还清,我不收你。”刘韬慢悠悠的说,“我放过你的命,把你编入苦役营里挖渠,砌墙。拿自己的骨头和力气来偿你的债。干满三年之后,如果改过自新了,再来见我,我用人。”
“要是改不过来呢?”张屠眯起眼睛。
“改不过来,就把命还我。”刘韬淡然的说,“到时候,由我亲自去办。”
张屠死死盯着他。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梗着的脖子才慢慢低下头来,哑着嗓子说:“你……真不杀了?”
“杀你,便宜了你。”刘韬转过身来,“能够养活的狼我来养。养不熟的,才杀。”
两个守军将张屠押送了下去。张屠在过堂门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刘韬的背影一下。
在那一眼里,凶气已经没有了,但是另外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却增加了。
【人物·张屠】
【当前状态:被编入苦役营·劳役赎罪】
刘韬看了这行小字之后就不再停留了。他叫人拿一卷竹简来,铺开之后,在系统面板上就会出现两条岔道。
【专属词条定制(初级)】
【候选词条:狂暴·踏阵,稳固·横江,疾行·贯阵】
【提示:可以为主将绑定词条方向,或开启兵种方向·初级适配】
词条定制就是在一个将的身体上添加骨头血肉;兵种适配就是把一支部队和这个将领拧成一股劲。
“子初为难的是什么?”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见他望着竹简出神。
刘韬收回目光:“在想着武将一个梁子怎么打法。”
他认为现在新兵刚组成营队,正是要把兵和将统一起来的时候,所以兵种适配更为重要。但是转念一想-兵种是固定的,而人却是可以变化的。兵不厌其换,但是难得一个将。
武将的根本,还是那个“人”字。
他把竹简收起来,“暂时不要着急。词条这东西用错地方的话,反而会害了人。得先看清了,再动针。”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在阵上曾经用一矛挑翻邓茂,转而咧嘴邀功的黑脸汉子,以后如果能融汇“狂暴”与“冷静”两种风格的话……
这才叫作真正经过了淬炼的刀。
只是现在还不具备条件。
刘韬收起自己的思绪之后,就向西城的医棚走去。
远远就闻到了草药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医棚里面躺满了昨天晚上守城受伤的士兵,有的手臂受伤,有的半边脑袋缠着绷带,白布条上都是暗红色的印记。裴清禾卷起袖子正在给伤员换药,手法很快而且很稳,针脚很密。
她抬起头来看到刘韬之后,擦了擦额角的汗,说:“刘先生来了。这些受伤的士兵,是在昨晚城头战斗中受的伤。”
刘韬点头之后,目光扫过地上伤兵,皱眉说:“一个棚子应该不够。”
“是有点拥挤。”裴清禾放下药碗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先生,伤兵跟普通病人不一样,要登记造册,按伤势轻重分开。轻伤的放到一起,可以很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重伤的要单独搬到比较安静的地方好好治疗,以免伤口受到感染。”
刘韬心中微动。他蹲下身来,看见地上用草灰,布条做的简易“军医册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些人名的痕迹。“你都考虑好了。”
裴清禾觉得他这样看自己很不自在,于是转过脸去说:“我在工地上的时候曾经处理过伤员,知道轻伤和重伤不能混放。混在一起的话,小的没有养好,大的没人照顾-最后全都耽误了。如果先生相信的话,这伤兵名单就由我来记录。”
刘韬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好。都听你的。缺少什么就来找我拿。”
裴清禾替安平做事,已经不止一次了。从工地到城头,哪里缺人就在哪里。
“刘先生-”医棚之外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刘韬回过头来,看到裴安带着几个小孩捧着篮子,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裴安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说:“街尾的叔伯们都说您守城很优秀,让我们给先生送一碗热汤来!”
他后面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群老百姓,有老人,小孩,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窝头,汤碗,还有滴着油的腊肉,眼巴巴的望着这边。
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刘先生!”接着又是一片喊声:“刘先生-”“刘使君-”
刘备刚好从城门口出来,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昨天夜里百姓们还叫“刘先生”,今天就喊“使君”了,这是认了这支客军-认了他们是乱世里能庇护一方的主心骨。
刘韬心里一热,但是马上又转过身来把刘备引到前面:“哥哥,使君这个名头还得您来担任。”
就在这个时候,孙乾挤出人堆,神色非常不安。他跑到了刘备和刘韬身边,小声说:
“玄德公,子初-郡里已经发出军令了。”
刘韬拿过来看了看,利用着天上的光线一字一句的读着。越看,眼中安然的地方就越来越少了。
安平之战大胜,斩杀黄巾先锋主将邓茂的消息传到了中山国。治所那边终于不能安生了。
“国相召见玄德公,子初,”孙乾声音压的更低,几乎听不见,“赴郡城述职。”
四周百姓的欢腾声此时已很遥远,仿佛来自遥远的天空。刘韬手里拿着那卷木简,手指有点发凉。
这安平的棋,刚下完一盘。
而棋盘上面,他向上看去,西北治所的方向-更大一轮的棋局,正等待着他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