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觉得自己泡在一缸温水里。
不是舒服的那种温。
是腐臭的、黏腻的、带着甜腥味的温。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想动,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了,沉甸甸的,不听使唤。
他能听到声音。
沙沙的。
窸窸窣窣的。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他身上爬。
在他皮肤底下爬。
在他骨头缝里爬。
他还能感觉到。
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从后颈的绿纹里、从掌心的珠子里、从血管里渗出来的。
模模糊糊的。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能感觉到左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沉。
右边也有,更多,更密。
前面有一堆小东西,在爬,在啃。
后面……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在盯着他。
像在观察一件物品。
像在……等待什么。
老陈想喊。
可他张不开嘴。
他的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细细的、滑滑的,像藤蔓,从他的嘴角伸进去,往喉咙里钻。
他想吐。
可他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藤蔓在他身体里生长。
顺着血管,顺着经脉,顺着骨头缝,往全身蔓延。
像有无数只小手,在他身体里抓,在他身体里挠。
绿纹在蔓延。
从手,到胳膊,到胸口,到脖子,到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
变厚。
变硬。
变粗糙。
像树皮一样。
他要死了吗?
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老陈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媳妇。
想起了儿子。
想起了他送过的那些快递。
想起了他还没还完的房贷。
想起了……这颗该死的珠子。
如果不是这颗珠子,他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这颗珠子,老孙和张强不会死。
如果不是这颗珠子……
他想把珠子挖掉。
可他动不了。
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任由那些藤蔓在他身体里生长。
任由那些虫子在他身上爬。
任由自己……变成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他忽然听到了枪声。
"砰!砰!砰!"
三声枪响。
然后,是人的喊叫声。
"快!把他拖回来!"
"小心那些虫子!"
"他娘的,别让虫子爬上来!"
是老赵的声音。
老陈的心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们来救他了。
他们没有放弃他。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用力。
在拖他。
虫子在嘶叫。
藤蔓在拉扯。
可那个人没有松手。
一直在拖。
"快!快!虫子追上来了!"
"跑啊!"
老陈感觉到自己在移动。
被拖着,在地上蹭。
腐叶蹭在他脸上,湿漉漉的。
然后,他被扔在了地上。
有人在说话。
"他……他怎么样了?"
"还有气。"
"可他这……这还是人吗?"
老陈想睁开眼。
他用尽全力,终于,眼皮动了动。
一条缝。
他看到了。
老赵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汗,手里握着枪,枪里应该没子弹了。
钱老师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小周躲在树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刘芳靠在另一棵树上,脸色苍白,浑身在抖。
他们都看着他。
像看一个怪物。
老陈想说话。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人声。
"水……"
他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说一个字,都疼得钻心。
小周递过来一个水袋。
老赵接过来,拧开盖子,凑到老陈嘴边。
老陈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些藤蔓一样的东西,缩了缩。
他能说话了。
"我……我怎么了?"
"你被虫子围了。"老赵说,"我们冲过去把你拖回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老陈的脸,眼神复杂。
"你……你身上长东西了。"
老陈抬起手。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绿纹爬满了整只手,像藤蔓一样,在皮肤底下蠕动。
手背上,长出了几根细细的、绿色的藤蔓。
藤蔓的顶端,有小小的花苞。
在动。
在呼吸。
老陈的手,在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也是。
粗糙。
坚硬。
像树皮。
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手一摸。
是一根藤蔓。
从他的后颈长出来,有手指那么粗,顺着后背往下爬。
藤蔓上,长满了细小的叶子。
老陈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变成怪物了。
他真的变成怪物了。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抖。
"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那颗珠子。"
钱老师忽然开口了。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老陈掌心的珠子。
珠子还在跳。
绿光,比之前更亮了。
"这颗珠子,跟这些虫子、这些藤蔓,是同源的。"
"它在把你……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老陈看着钱老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源的。
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那些蛊傀。
想起了那些被藤蔓包裹的人形茧。
想起了老孙和张强死的时候,从身体里钻出来的虫子。
他也要变成那样了吗?
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变成虫子的巢穴?
"绑起来。"
刘芳忽然说。
她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
"把他绑起来。"
"他已经不是人了。"
"留着他,我们都会死。"
老赵皱了皱眉。
"他还能说话,还有意识。"
"那又怎么样?"刘芳的声音拔高了,"老孙死了!张强死了!都是因为他!"
"他就是个瘟神!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死!"
"现在他又变成了怪物,你们还留着他?"
"你们想跟他一起死吗?"
小周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我……我同意刘姐的话。"
"他……他太可怕了。"
"有他在,虫子都会被引来。"
"我们……我们还是把他赶走算了。"
"赶走?"刘芳冷笑了一声,"赶走有什么用?他知道我们的位置,他会把虫子引回来的。"
"要我说,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你说什么?"老赵站了起来,看着刘芳,"他刚才为了引开虫子,自己跑了出去。他是为了救我们。"
"那又怎么样?"刘芳毫不示弱,"他是为了救我们?他是为了救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虫子会来吗?老孙和张强会死吗?"
"他就是个灾星!"
两个人吵了起来。
老陈躺在地上,听着他们的争吵,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刘芳说得对。
他就是个灾星。
是他害死了老孙。
是他害死了张强。
是他把虫子引来的。
现在,他又变成了怪物。
他还有什么脸留在这儿?
钱老师一直没说话。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老陈,又看了看他掌心的珠子。
然后,她开口了。
"不能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为什么?"刘芳问。
"因为这颗珠子。"钱老师指了指老陈的掌心,"这颗珠子,可能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关键。"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颗珠子能驱虫?为什么虫子会被它吸引?为什么老陈变成这样了,虫子反而不吃他?"
"这颗珠子,跟这片密林,跟这些虫子,有某种联系。"
"也许,通过这颗珠子,我们能找到出口。"
"也许,这颗珠子,就是离开这里的钥匙。"
老赵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陈不能杀,也不能放。"钱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把他绑起来,带着他走。"
"一方面,他能驱虫,小虫子不敢靠近。"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研究这颗珠子,看看能不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当然,"她看了老陈一眼,"如果他真的变成了怪物,失去了意识,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老陈看着钱老师,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在救他。
她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珠子。
可他没有资格反驳。
因为他确实是个灾星。
确实害死了人。
能被利用,至少说明他还有点用。
至少,不会立刻被杀。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按钱老师说的办。"
"把他绑起来,带着走。"
"如果他敢害人,我第一个开枪。"
他看了看手里的枪。
枪里,应该还有最后一发子弹。
刘芳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钱老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走到一边,蹲了下来,背对着所有人。
小周也没说话了,只是看老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老赵找了几根藤蔓,把老陈的手脚绑了起来。
绑得很紧。
老陈没有反抗。
他任由他们绑着。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珠子。
珠子还在跳。
绿光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这颗珠子,像一颗心脏。
一颗长在他手心里的、不属于他的心脏。
在把他一点点地,变成别的东西。
……
林博士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实验室。
在城市的边缘,一个倒闭了的生物制药公司。
大楼的玻璃碎了一半,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门口长着几棵变异的小树,树根把台阶顶得坑坑洼洼的。
林博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大楼里很安静。
没有声音。
没有虫子。
没有人。
只有地上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文件。
他上了三楼,找到了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是锁着的。
他用旁边的灭火器砸开了门。
里面的设备还在。
显微镜、培养皿、离心机、试剂柜……
虽然落了一层灰,但大部分还能用。
林博士的眼睛亮了。
他需要这些东西。
他需要做实验。
他需要找到解药。
他先检查了一下电力。
居然还有电。
应该是备用发电机还在运转。
他打开了灯。
实验室亮了起来。
他走到试剂柜前,翻了翻。
大部分试剂都还在。
酒精、消毒液、培养基、各种化学试剂……
足够他做一些基础实验了。
他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绿纹还在。
但藤蔓扎过的地方,绿纹淡了一些。
藤蔓的汁液,确实能抑制感染。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需要搞清楚,藤蔓的汁液里,到底有什么成分。
为什么能抑制感染。
能不能提取出来,做成解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里面装着一点绿色的汁液。
是他从巷子的藤蔓上挤出来的。
他把汁液滴在培养皿里,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然后,他愣住了。
汁液里,不是普通的植物细胞。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细胞,又不像细胞。
有细胞壁,有细胞核,但细胞核是绿色的,在发光。
而且,这些细胞在动。
在培养皿里,缓慢地移动,分裂,繁殖。
速度很快。
比正常的细胞快得多。
林博士的手,在抖。
他又取了一点自己的血,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他的血细胞里,也有这种绿色的东西。
在血液里游动。
在感染他的细胞。
在改写他的基因。
他又把藤蔓的汁液,滴进了自己的血液样本里。
然后,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些绿色的感染细胞,遇到藤蔓的汁液后,停止了移动。
停止了分裂。
甚至,有一些,开始萎缩,死亡。
藤蔓的汁液,真的能杀死感染细胞。
林博士的心跳,加快了。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藤蔓的汁液里,有一种物质,能抑制甚至杀死感染细胞。
这就是解药的关键。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那些被杀死的感染细胞,破裂后,释放出了更多的、更小的绿色颗粒。
那些颗粒,比之前的感染细胞更小,更活跃。
它们在血液里疯狂地游动,感染更多的细胞。
而且,速度更快。
林博士的脸色,变了。
他明白了。
藤蔓的汁液,不是在治愈感染。
它是在……加速感染的进化。
它杀死了弱的感染细胞,留下了强的。
强的感染细胞,繁殖得更快,感染能力更强。
就像抗生素滥用一样。
一开始有效,后来,细菌产生了抗药性,变得更难对付。
林博士靠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他以为找到了解药。
结果,他找到了一种……加速感染进化的东西。
如果把这种汁液做成"解药",给感染者用。
一开始,症状会减轻。
大家会以为有救了。
可过不了多久,感染会反弹。
而且会更猛。
更难对付。
死得更惨。
他想起了疾控中心。
想起了那些研究员。
他们会不会也发现了这个?
他们会不会也以为这是解药?
他们会不会已经在做临床试验了?
如果是这样……
林博士不敢想下去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城市已经完全变了。
街道上长满了植物,建筑被藤蔓覆盖,天空中飞着变异的鸟和昆虫。
他看到了一群变异的老鼠,从街角跑过。
有几十只。
它们不是在乱跑。
它们在……有组织地行动。
前面有几只"探路"的,中间是大部队,后面还有几只"断后"的。
像军队一样。
林博士的瞳孔,收缩了。
他之前以为,这些变异生物都是没有意识的,靠本能行动。
可现在看来,不是。
它们在形成群落。
在形成组织。
在有计划地行动。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这些变异生物,形成了有组织的群落。
那人类……还有胜算吗?
他又看向另一边。
一棵巨大的孢树,长在市中心的广场上。
有几十米高。
伞盖张开,覆盖了整个广场。
孢树的周围,围着很多变异生物。
有蛊傀,有变异的动物,有变异的植物。
它们围着孢树,像在朝拜。
像在……守护它。
林博士的手,在抖。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感染。
这是一次……生态入侵。
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正在取代旧的。
而人类,只是这个新生态系统里的……养料。
他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的设备。
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研制出解药吗?
还是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林博士坐在椅子上,看着显微镜下那些疯狂游动的绿色颗粒,久久没有说话。
……
老陈是被一阵发烫弄醒的。
掌心的珠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密林里黑漆漆的,只有珠子的绿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他被绑在一棵树上,手脚都被藤蔓捆着,动弹不得。
老赵他们在不远处宿营,生了一堆小火。
火很小,怕引来虫子。
老赵靠在树上打盹,枪放在手边。
钱老师坐在石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周和刘芳挤在一起,睡着了。
老陈动了动。
绑着他的藤蔓,勒得他生疼。
可他发现,他的力气,比之前大了很多。
他轻轻一挣,藤蔓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再一用力。
"啪!"
藤蔓断了。
老陈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绿纹爬满了整只手,手背上的小藤蔓,还在轻轻晃动。
他的力气,变大了。
大得不正常。
他又挣了挣另一只手上的藤蔓。
"啪!"
又断了。
老陈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比之前轻盈了很多。
伤口也不疼了。
他摸了摸后颈。
那根藤蔓还在,但好像……跟他长在一起了。
他能感觉到它。
能感觉到它在生长。
能感觉到它在……感知周围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
很远的地方。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
在动。
在苏醒。
不是一只。
是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一片潮水。
在朝这边涌过来。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从珠子里、从绿纹里、从后颈的藤蔓里,渗出来的。
模模糊糊的。
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压迫感。
那种窒息感。
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意。
老陈的手,在抖。
他知道。
是珠子。
珠子又在吸引它们了。
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多。
更猛。
如果它们来了,老赵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看了看老赵他们。
老赵还在打盹。
钱老师在发呆。
小周和刘芳睡得很沉。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死亡正在逼近。
因为他。
因为他手里的这颗珠子。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害他们了。
老孙死了。
张强死了。
不能再让老赵、钱老师、小周、刘芳也死了。
他得走。
他得离开这里。
把那些东西引开。
引到越远的地方越好。
他转身,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叫。
是刘芳。
老陈猛地回头。
刘芳从地上弹了起来,浑身在抖。
她撸起袖子。
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在动。
在皮肤底下,一拱一拱的。
跟老孙和张强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不会的……"
刘芳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被虫子咬……我没有……"
她看向老陈。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
"是你……是你害的……"
"你这个瘟神……你这个怪物……"
老赵和钱老师都醒了。
小周也醒了。
他们看着刘芳胳膊上的小红点,脸色都变了。
又是这样。
又是快速发作。
刘芳昨天晚上,离老陈虽然不是最近的,但也在同一个营地里。
珠子的效果,已经不需要近距离接触了。
只要在同一个区域,就会被影响。
"我……我不想死……"
刘芳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抓自己的胳膊。
小红点破了。
白色的小虫子,从皮肤里钻了出来。
跟老孙和张强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赵举起了枪。
他的手在抖。
这是他第三次举枪了。
对着自己的同伴。
"砰!"
枪声在黑夜里回荡。
刘芳倒在了地上。
不动了。
虫子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天之内,死了三个人。
老孙、张强、刘芳。
都是因为老陈。
都是因为那颗珠子。
小周看着老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钱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老陈,眼神复杂。
老赵握着枪,看着老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老陈站在那儿,看着地上刘芳的尸体,浑身冰凉。
又死了一个。
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珠子。
珠子还在跳。
绿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像一只眼睛。
在嘲笑他。
在告诉他:你还会害死更多的人。
老陈抬起头,看着老赵他们。
"我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能再害你们了。"
"老陈……"老赵站了起来。
"别拦我。"老陈摇了摇头,"你们也看到了,我在这儿,你们都会死。"
"我走了,至少……你们还能多活几天。"
他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等等!"钱老师忽然喊住了他。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要去哪儿?"钱老师问。
"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
"至少,离你们越远越好。"
钱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活不了多久的。"
"活一天算一天吧。"老陈笑了笑,笑得很苦。
"至少,不会再害人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了雾里。
走进了黑暗里。
珠子的绿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鬼火。
老赵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雾里。
没人说话。
没人去追。
老陈一个人,在密林里走。
雾很大。
很黑。
他能感觉到,远处那些巨大的东西,还在朝这边涌。
但他不害怕了。
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
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
那些巨大的东西,停住了。
不再往前涌了。
它们在等。
在等什么?
老陈皱了皱眉。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他的正前方。
有一个东西。
比所有那些巨大的东西,都要大。
都要沉。
都要……恐怖。
它在动。
在朝他的方向,慢慢过来。
地面在颤抖。
树木在摇晃。
雾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遮天蔽日。
比之前那只巨虫,大了十倍都不止。
它的头上,有无数根触角。
在空气里晃动。
对准了老陈。
对准了老陈掌心的珠子。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浑身冰凉。
他知道。
这才是珠子真正要引来的东西。
之前那些巨虫、蛊傀,都只是小喽啰。
这个,才是正主。
珠子跳得更快了。
绿光更亮了。
像在欢呼。
像在……迎接。
那个巨大的黑影,停下了。
它低下头。
无数根触角,伸向了老陈。
像在抚摸他。
像在……认领他。
老陈想跑。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
绿纹在发光。
后颈的藤蔓在发光。
掌心的珠子在发光。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
跟那个巨大的黑影,呼应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从脑子里。
从骨头缝里。
从珠子里。
渗出来的。
很模糊。
很古老。
像某种低语。
像某种……召唤。
老陈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像有什么东西,在侵入他的大脑。
在读取他的记忆。
在改写他的思维。
他想反抗。
可他反抗不了。
他只能任由那个东西,侵入他的身体。
侵入他的大脑。
把他变成……它的一部分。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他看到了。
那个巨大的黑影,张开了嘴。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发光的……核。
跟他掌心的珠子,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无数倍。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黑暗是有重量的。
老陈觉得自己沉在一片黏稠的、温热的黑暗里,像被人按进了一锅熬化的沥青,从头发丝到脚指甲,每一寸皮肤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他想张嘴,嘴里灌满了那种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滑,滑进肺里,滑进胃里,滑进血管里。
不疼。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应该疼的——他记得无数根藤蔓扎进了身体,记得后颈那根最粗的藤蔓像蛇一样钻进了脊椎,记得绿色的纹路爬满了全身,记得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生长。可现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疼,没有痒,甚至连"自己有身体"这件事都变得模糊了。
他像一团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正在慢慢散开。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他的眼睛闭着,或者说,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眼睛了。但他就是看见了——一幕幕画面,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被拽出去的。
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咳嗽,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回头喊了一声什么。
儿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数学题。
眉头皱成一团,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数学题。
快递站里,大刘把一个包裹扔给他,"陈哥,这个加急,客户催了三回了。"他接过包裹,看了一眼地址,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银行的短信提醒:您的房贷月供已扣除,余额:327.56元。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子里被拽出去,像有人在翻他的抽屉,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看完了随手扔在一边。他想抓住这些画面,想把它们拽回来,可他的手抬不起来,或者说,他已经没有手了。
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在翻找他记忆的东西。它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形状,可它就在那儿,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慢慢地、耐心地,把他这个人——四十六岁,快递员,家住——一点一点地拆开,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它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身体,是看他这个人。他的记忆,他的习惯,他的恐惧,他的执念,他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些连媳妇都没告诉过的念头,全都被摊开了,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