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野到宛城,一百四十里路,全程是南阳盆地平原,少有大山,放眼望去尽是连片土地。良田、水渠、水塘密布,桑林、豆田、麦田连绵不绝。淯水水面宽阔,岸边有渡口、码头,常有商船、民船往来。也有一部分土地荒芜,村落凋敝,但比关中地区还能好些。
一路走的是宛襄官道,只是这官道不如邓晨说的平坦,许是王莽治下,官道少有修缮,驴车一路颠簸。在沿途乡或亭歇息了两晚,第三日才到宛城城下。好在有通关文书,倒也顺利。
与我上次路过宛城时看到的一样,城门口的兵士盘查依然很严,不过这次没有那两箱钱币,进入城内也没遭许多盘问。城门门洞宽大,入城之人有商队、牛车粮车、士人挑担小贩等,衣衫褴褛的流民都被兵士呵斥阻拦在城外。
进入城内,主干道宽阔,街道两侧屋舍连绵,木构房屋不多,大多是夯土院墙、灰瓦屋宇。
街道上店铺鳞次栉比。铁器作坊炉火熊熊,叮叮当当锻打着农具;盐铺、粮铺、布帛店、药铺、酒肆一间挨着一间。市集人声喧闹,商贩高声叫卖,各地往来的商贾云集。另一个很起眼的就是,城中多处要道都立了木桩,上面张贴新朝政令告示、罪犯的判决公告等,时不时还有郡府差役、持戈郡兵列队巡街,监察市井,搜捕亡命之徒。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在如此高压下,倒比乡里更少能听到谈论朝政的。
远远的还能看见内城的高台建筑,最高的便是南阳郡府。是全南阳的权力中心,郡守、郡丞、郡尉都在此处置公务,抓捕、调发郡兵,号令全郡各县。
我照着邓晨临行前给我的地址,架着驴车到了城南一个粮油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曹,单名一个“丰”字。
刚走到门口,门内就有人笑嘻嘻出门相迎。
"刘郎君!"曹丰在城门内侧朝我招手,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饼渣掉了一衣襟,"邓公让我来接您,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铺子后院,您千万别嫌弃。"这个曹掌柜脸圆得像发面饼,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哦?还没自报家门,怎就知道是我?"
“您英俊的样貌、读书人的气质,与邓公描述一般无二,小的再是眼拙也不会认错的。”
这人有些意思,是个拍马屁的好手,为人与他身材一般圆润,怪不得邓晨选了他来接应。“那便麻烦曹掌柜了。”
"不客气不客气,邓公的吩咐,小的不敢怠慢。您跟我来。"
曹丰的粮油铺开在城南市集边上,临街两间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四方小院,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铺子里堆满了粟米、麦粉、豆饼,角落里还摞着几十个陶罐,装着酱、醋、腌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粮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踏实。
"刘郎君,您住东厢那间,铺盖都是新的。灶房在西边,您要是饿了——"
"曹掌柜,"我打断他,"邓公跟你说过,我来宛城做什么吗?"
曹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邓公只说,您是来做生意的。别的,没说。要小的一切听您的吩咐就可。"
"我自是来做生意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你带我逛逛宛城的市集。"
宛城的市集,比长安的市集小,但更野。
长安的东西两市,好歹有官府管着,货品分区,明码标价。宛城这边,什么都卖,什么都敢卖。卖粟米的和卖锄头的挤在一起,卖布匹的和卖草药的抢摊位,时不时还有卖狗的、卖鸟的、卖不知道什么动物骨头的。空气里混着香料味、牲畜味、汗味和焚烧艾草的味道,热热闹闹,乱乱哄哄。
我在市集里转了两天,摸清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宛城的铁器价格贵。一把普通的环首刀便要卖六七百钱。且南阳郡对铁器流通管得严,每一把刀都要登记,每一块铁料都要上报郡府。
第二,宛城的粮食价格便宜。南阳是产粮区,粟米和麦子多得吃不完,但官府收税重,农户宁可低价卖给粮商,也不愿意多报产量。
第三,宛城有一个黑市。就在市集西北角,几家卖旧货的铺子后面,有一个露天空场,专做不登记的交易。应是负责的人早已打点好了关系,没人管,也没人报。
"曹掌柜,"第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掰着半个胡饼,对面是正在记账的曹丰,"你认识卖铁器的人吗?"
曹丰的笔停了。他抬起头,小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刘郎君,这宛城到处都有卖铁器的,不知您想找的是哪种?"
"可以不用登记的那种。我要的多,上报官府太过麻烦了。"
他眯起小眼睛,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油腻的让人发颤。"刘郎君,这宛城私下贩卖铁器的商贩有八九家,碰巧小的全都熟识。"
听到这,我也给他一个“不愧是你”的赞赏的表情,"那明日起就劳烦曹掌柜的帮忙引荐引荐? "
“听您吩咐。”
曹丰带我去见的第一个人,叫铁洪。是个铁匠,在宛城北门外开了个铁匠铺,铺面不大,但后院有自己冶铁的小高炉。
刚进门,曹丰就扯着嗓子喊,把我都吓了一跳。“姓铁的,老子给你带生意来啦。”
"曹胖子,你声音能不能小点,正忙着呢。"铁洪说话像打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带任何多余的语气。显然二人极为熟稔。铁洪停下手里的活儿,擦擦手从铺子深处走了出来。
铁洪身材短粗,脖子和脸一样宽,两条胳膊上全是火星溅出来的疤痕,密密麻麻像豹纹。
"什么生意?"
曹丰往我的方向撇撇嘴,示意让铁洪问我,然后往铺子里面走去。
我也往里面走去,得避开街上的耳目,路过铁洪,示意他跟上。“环首刀、铁剑、铁矛。不登记的。”
我没有回头,但听到身后脚步声顿了一顿,而后接着走近来,也不废话。“环首刀,一千钱;铁剑,一千二百钱;铁矛头,八百钱。”
真贵啊,比前几日打听的正常价格普遍要高上三成。
“我要的多,能打折吗?”
“不能。”
曹丰听到后停下脚步说:“好你个铁洪,连老子的面子也不给吗?”
“杀头的买卖,不打折。”
听完这话,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算着手上五斤金饼竟买不了多少武器。随后我还是跟着来到后院里,贵就贵点,能说出这话,此人应当也算安全。
“四十把环首刀,六十支铁矛头,十柄短铁剑。多久能做好?”
铁洪略有惊诧,但只思考了一会儿就回道:“四个月。”
也是,这南阳地界,养私兵的也不在少数,兵器大多也是在这宛城偷偷打造的,我这样的士族公子哥倒也不是没见过。
“没办法再快些了吗?”
“这事只能自己偷偷干,快不了。”
我从怀里掏出装着五斤金饼的布袋,丢给铁洪,铁洪顺势接住掂了掂。“这里五斤黄金是定金,两月后再来看你进度,若满意,便付你另一半。”
说完我朝外走去,曹丰朝着铁洪比一个“嘘”的手势,便跟了上来。
曹丰快步跟了上来,谄媚的说道:“刘郎君当真阔气,小的初见您时,观您面相就知不是一般人物。”
见我笑笑不搭他话,又接着说道:“刘郎君且放心,这铁洪乃我旧识,靠得住。”
却不知,我这会儿正在跟系统对话。
“系统,帮我盯着这铁洪,若是有报官的迹象,得及时通知我跑路。”
“收到。”
曹丰又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去。”
此时还有一件事让我苦恼不已,就是钱。如今定了这一批武器,只够装备一百人队伍,还没有甲胄。两个月后还有五斤黄金的尾款要付,这钱从哪来?
刘縯是靠不住的,若是回舂陵拿那剩的五斤金饼,一是仍远远不够,二是怕他继续做些出格的事儿。邓晨的话,自己也要钱财武装队伍,临行前才给了我一斤金饼,用作我在宛城的用度。阴氏有钱,但是……还是算了。
若是像在京城一样做生意呢?这宛城郡府本就对刘氏有所警觉,若是大张旗鼓的做些偏门生意,难免会引起麻烦。若是……
“系统,商城里有没有米面粮油之类的?”
“你要自己做饭吗?”
“做个鬼的饭,给我兑换了拿去黑市换些钱呀。”
“不行,总部规定,商城兑换物资仅限穿越者使用,不可流入其他宇宙,会引发不必要的变数。”
“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抠抠搜搜的,惹毛了我撂挑子,让领导他自己来搞定。”
“系统,上一句不做记录!”
“正在撤回聊天记录……已录入数据库,无法撤回。正在尝试登录数据中心……权限不够……”
“淦,这你倒是上传的快~”
曹丰问道:“刘郎君怎么了?可有事情需要小的效劳?”
刚一激动竟忘了用心声,把最后一句给说了出来。“无事,你先去忙吧,我自去转转。”说完我在路口走上另一条岔路。留曹丰在后面挠了挠脑袋,不明所以。
就这样坐立难安过了几日,曹丰通报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刘縯门下一心腹门客。他以贩卖粮食的名义来到宛城,给我带来另一半五斤金饼,还带来消息说近日田地里丰收的消息。金饼我让他原路带回去了,带来的两车粮食留下,说钱的事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就只能卖粮食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实在不行,还可以当个粮食贩子,正好这曹丰做粮油生意的,路子也广,乡间粮价低,城中粮食贵,卖粮还安全。
于是我打起精神,开启了下乡收粮的日子。又借着邓氏的牛车、货船等,统筹协调,全力压榨其运力,当起了一个正经的粮食贩子。
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整日里就是奔走道途,不停的在乡间、宛城两头跑,还得跟各式计较升斗的粮商打交道,鞋底子磨穿了,嘴皮子磨破了,连曹丰跟着我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直喊我“祖宗”。
日子一连过去一个多月,眼见再有不到半月就到付尾款的日子了。可辛苦做生意却才挣了不到三万钱。正当我愁眉不展之际,曹丰又急匆匆地跑来通报说有一自称宛城李氏的人前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