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一跳,墙上就出现了一些摇曳的光影。
安平县衙后堂,刘韬把几卷册子摊在桌子上,用灯油慢慢铺平。屯民册,工丁册,伤兵册,战功簿,四样分类清楚,字迹工整,朱印鲜亮。这是要去郡城的东西,也是安平几个月来从土窝子里挣来的点东西。
刘备坐在对面,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之后神色就变得非常认真起来:“子初,这册子做的很细致。”
“越细越好。”刘韬说,“述职,说的好听是回话,说实在就是把这几个月我们熬出来的成果摆在台上给人看。别人要看安平的情况,我就把情况亮给对方看。”
刘备点点头之后,就把手中的册子放下,又问道:“你走了之后,这边由谁来守卫?”
“云长。”刘韬回答的很爽快,“他守城有功,从名义上讲,镇守一座城正好。他的为人稳重,能控制场面,冯李两家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杜宇呢?”
“留守。”刘韬说,“故渎二期正上轨道,屯田那边也离不开他。工程跟饿肚子两件事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走。”
刘备想了想之后说道:“跟我一起去的又是谁呢?”
“孙乾跟着去,走文办,对簿册,应酬官面上的事,他很有两把刷子。”刘韬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翼德也要一起去。一来路上有他做门神镇着,所以路上比较安稳;二来他也该见识一下郡城的情形,学习一些规矩。”
刘备明白其中的意思。去一趟郡城,表面是述职,实际上是在踩盘。带什么样的人,留什么样的人,各有各的用途。
“另外,”刘韬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来,放到刘备面前,说,“这封信哥哥留着。我给云长也准备了一封,在离开之前把事情交代清楚。如果过了半个月我们还没回来,郡城里又有变化的话,就让他按信上说的去做。”
刘备接过信后,手指触碰到火漆上,并没有马上拆开,只是低声对他说:“子初,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安平这盘棋,后院不能起火。”刘韬抬起头来说,“我去一趟,城外反而更容易出妖。有云长在的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刘备长久地盯着他,最后把信收进了袖子里,并且只说了一句:“把家里照顾好,我们在外面才能挺直腰板。”
灯花又跳了一下。夜,很深了。
第二天早晨,四骑并两车从安平城门出发。张飞骑在最前面,丈八蛇矛的缨子迎着晨风;孙乾坐在车里守着那些册子,并且一直背诵着官方应答的话头;刘韬跟刘备一块儿并辔,走在队伍中间。
出了城以后还能看到安平新翻的田地,修到一半的故渎沟渠。往前走的时间长了,路旁的景色就会发生变化,荒田越来越多了,半截坍塌了的房屋也越来越多了,时而会有一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蹲在路旁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张飞一开始还在埋怨天气不好,走了一段路之后话就越来越少。看见路旁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乞儿后,他就小声说道:“这个郡城边上的地方,也不见得比咱们安平要好多少。”
孙乾在车里应道:“翼德兄说的对。安平是从死城里‘活’回来的,靠的是人一点点挣;这郡城底下的太平,并不一定是挣来的,倒像是……压住的。”
刘韬没有回答。他一边看一边把所见记录到心里。郡城卢奴果然墙高城阔,市廛也很繁华,但是沿街的小巷里仍然有许多衣不蔽体的流民,还有人在墙角探头探脑,眼神一闪而过,不知是乞讨,打探,还是想攀关系。
途中遇到好些郡吏带着粮车,军械往北去。孙乾上前打过招呼之后,回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郡里说黄巾已经被大部分平定,张角这妖人已经病重,大势将去。但是又说北部某县又出现了动乱,一伙残兵混进村里,正等待官军来剿灭。”
“平了大半之后,又出现一个乱子。”刘韬低声说,“这样就不是快完了,而是换地方烧。”
刘备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远远望见郡城那高大雄伟的城墙的时候,他忽然勒住缰绳。
张飞转过头来对大哥说:“大哥,为什么不走了?”
刘备看着那座城,轻声说道:“名分这种东西……玄德已经很久没有了。”
刘韬心里一动,没有回答,只是把马头稍微偏向刘备一些,和他一起望着那座城。阳光照在城墙上,很亮堂,也很冷酷。
在相府大门前,刘备理了理衣服,刘韬,孙乾在一旁跟着,张飞一直穿着铠甲,缀在最后面。守门的郡吏早就知道有情况,见到他们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把人领了进去。
在堂下候见的时候,刘韬就感觉到官场有一种冷冷的气息。廊下的几个郡吏对他们的看法各不相同:有的想靠近这支新锐客军,所以很热情地向前凑去;有的用斜眼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一县客军,也配进相府”;还有的眼睛一直盯着张飞穿的铠甲,又悄悄记下了他们车辆上的士兵数目,装备情况等。
刘韬装作没看见。他捧着那几卷册子站在堂下,不卑不亢,目不斜视。
过了一阵子,有个郡吏趾高气昂地伸出手来问道:“名册在哪儿?拿过来我看一下,先核看一下。”
刘韬看了一眼刘备,刘备微微颔首。刘韬这才慢慢地把屯民册递了过去:“大人要看安平的情况吧?安平的情况就在这儿。”
那郡吏接过之后随便翻了翻,眉毛就挑了起来——卷子上不但有姓名,还有口数,田亩,差役,伤病等情况,并且最后还画出了屯田的位置图,非常清楚。
“这……是谁做的?”郡吏拿着册子,追问道。
“每一桩都是可以查证的。”刘韬拱手道,“大人若有闲暇的话,可以逐条核对。安平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工,立了多少功,一看就知道。”
郡吏脸上的倨傲之气稍微收敛了一些,看着刘韬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捧着册子转身进去禀报了。
前后没有一盏茶的时间,里面就有一个通传的声音传了出来:“国相有请——玄德公,刘子初先生,入堂议事。”
刘备跟刘韬互相看了一眼。该来的,已经来了。
正堂的高座上坐着一个中年文人模样的官员。中山国相张纯。他面色苍白瘦削,留着一小撮短胡子,见到客人来了就马上站起来迎接,脸上带着适中的和蔼,亲手扶起行礼的刘备:“玄德公快请起!使君守土安民,为民除害的事我早就听闻了,今天得见,三生有幸。”
礼仪非常周到,没有一点马虎的地方。刘韬冷眼望着他,觉得这个国相在“亲热”时,手里拿着的一杆秤非常准。
寒暄之后就座,张纯摆了摆手让左右退下,只留下几个随从,笑眯眯地说:“玄德公,子初先生,安平一役,斩邓茂,破敌阵,全凭诸位神勇。我一直想听个清楚——这仗,是怎么打的?”
第一问,探虚实。
刘韬上前半步,拱手道:“国相过奖了。安平之战中,大将军跟云长兄带领守军以命相搏,翼德一矛挑落敌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我们只是借助了地势,人多势众而已——贼人来攻城的时候,安平百姓用身体做城墙,一个个都垫了上去,才把那座城池给保护住了。”
他稍作停顿之后,就把话题轻轻地转到了刘备身上:“张某不才,只搭了个架子,让军民各得其所。功劳是将军以及全城老百姓的。”
“好的,好的。”张纯抚掌称赞,但是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刘韬,没有移开,说,“子初先生非常谦虚。”
第二问,探归属。
张纯喝完一杯茶之后又说:“我看各位都是人才,屈居在一个县城里,岂不委屈?现在郡城正缺少人手,如果大家愿意留下,可以跟我们一起帮助王室,共图大业。那么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呢?”
刘韬心中冷笑,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向刘备行了一个礼,然后朗声道:“国相明鉴。玄德公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名分在此。安平百姓苦,全靠玄德公镇抚,此时正是大义所在。如果弃安平而来的话,一是对不起城里所有的百姓,二来……也对不起玄德公当初招募我们,保护一方百姓的初衷。”
他抬眼,不回避的说:“国相要用人之力,安平就是最好的地方。守好安平就等于为国家把好门户。”
这样一句话就把“留下”两个字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又用宗亲的身份站到了明堂之上,使张纯一时之间找不出错处。张纯眯了下眼睛,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减少,但是多了一份探究的味道。
第三问,施压。
座间过了一会,张纯端起茶杯,闲闲的说道:“子初先生讲的很在理。但是根据最近的文件来看,安平县令多次上书称客军越权,扰民,占政。朝廷以及郡里都有意见哪。”
话一出口,大堂里就静悄悄的了。刘韬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慌张,慢慢的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工丁簿来,双手奉上:“国相既然提到安平之政,正合时宜。安平屯民几何,工丁几何,斩贼几何,安置战俘几何,在这本册子上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来之后,目光清正的说:“若说我们扰民,就请大人查一查册子。安平是越权占政,还是为朝廷守卫一片焦土;是扰民,还是救民——枣子还是石头,一咬便知。”
张纯话音刚落,刘备就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国相,玄德自知出身卑微,不敢称功。安平之战并不是玄德一个人能完成的,是军民共同努力的结果。如果因此得罪了谁,玄德愿意一人承担,只是不希望连累安平百姓。”
孙乾在一旁文雅的补充道:“国相容禀。安平之战时,县令与县衙之间常常互相掣肘,客军为国守土,处处忍让,事事以民为先。此事有屯民联名具结为证,并非我们自己说的。如果国相想要核查,公祐愿意陪同。”
一唱一和,软中有硬,硬里藏礼。张纯看着这主从三人,眼神中审视的部分渐渐变成了几分庄重。他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各位先生考虑的很周到,我记住了。”
第四问,画饼。
“既然如此。”张纯的话锋一转,笑容也和煦了一些,“中山还存在黄巾余党的作乱,我正愁没有可用的良将。如果诸位能够替本相分担一些压力,扫平残贼,建立了大功之后——本相一定会为玄德公向朝廷上请求一道正当的名分。”
刘韬心里一紧。从字面上看这是抬举,但是其实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钩子——用“表奏名分”来钓住我们,叫我们替他卖命,把他国里的乱子,变成他自己的功劳。
他脸上没有表情,拱手躬身,低着头说:“平定乱贼,安抚百姓,这是大义。但是这件事情很不简单,军马粮草都需要仔细筹谋。容臣跟玄德公回去详加考虑后,再给国相回话。”
张纯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然后摸着自己的胡子笑道:“也好,也好。我静待佳音。”
出了相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一行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之后关上门,孙乾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些后怕的说:“这个国相很有礼貌,但是说话都句句藏针。”
张飞一拍桌子,瓮声说道:“那个姓张的,绕来绕去也没有一句囫囵话!俺听了都感到很不舒服!”
刘韬靠在窗边看郡城的灯火慢慢暗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翼德说的对。张纯叫我们过来,图的是三样东西。”
他竖起手指头说:“第一件事,借我们的刀。他国里有乱贼,缺少兵将,正好可以用我们这支能作战的客军去替他平乱。乱平了,功劳归他们国,他升官,我们卖命。”
“第二件事,用名分来引诱我们。”刘韬说,“他拿‘表奏’作饵,把客军变成他的郡兵。等到替他打下地盘以后,名分就在他的手中,成了束缚我们的绳子。”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安平县令告状,朝廷微词,哪一样不是他手里捏着可以用来对付我们的绳子?今天他拿着这些东西作为见面礼,以后就可以变成刀子用在我们身上。”
张飞听完之后瞪大了眼睛:“那他这到底是抬举我们呢,还是坑害我们?”
“都不是。”刘韬说,“他想要利用我们,又怕被我们坐大。用,是要我们出力;防,是怕我们这客军坐大。”
屋子里静悄悄的。
刘备坐到桌边,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声说:“玄德的宗亲之名……终究要靠刀枪里的血,来换一个正式的名分。”
刘韬回头对他说:“哥哥,安平只是个开始。乱世之中要想站稳脚跟,就要做出更大的功劳来换取更硬的名分。张纯要用我们的刀,我们也可以借用他的名义——各取所需。”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目光也低了下去:“有一桩事情千万不能让他占了去。我们的功劳,不能白白让张纯来落了。”
窗外的残月挂在郡城楼檐。刘韬的眼中闪过一道穿越者才能看到的暗影——这位中山国相的野心,何止是做一名安稳的国相。今天夜里他拿着朝廷给的名分来画饼,以后换了天地,这张饼怕是得由他自己坐下去了。
他没有说出口,默默地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正各自心中盘算的时候,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孙乾打开门接过了那卷军报之后脸色稍微有些变化,然后快步走到刘备跟刘韬面前,将那份军报交给他们。
“国相府连夜发出的。”孙乾压低声音说道,“军报说黄巾残部在中山国北部的唐县一带聚众作乱,抢劫县城,烧杀十分严重。国相要上奏请玄德公担任平乱之职,请我们考虑是否带兵前往。”
屋子里非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手中的军报上。
刘韬拿着军令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在东北方向若有若无的烽烟,在深夜里不紧不慢的亮着。
“去,必须去。”刘韬手里拿着那卷军令,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落的很实,“守安平,立的是名望;平唐县,挣的才是名分。这一次我们必须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到了刘备身上,略微顿了一下:
“但是这功,得算在我们自己头上。”
窗外东北方向的烽烟,在夜风中,无声的燃烧着。